“你先前说我不可能那么天真,那确实没错,只是其实啊,这人,尤其是这座城里的人,谈情说爱的,要考虑的事情,确实现实的很,而且比什么情爱要复杂多了。”
………………
后半夜,洞房花烛。红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流了一桌,凝成一坨一坨的,红艳艳的,像凝固的血。
窗纸上贴着双喜字,被烛光映着,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张潇潇坐在床沿上,边上的冯小姐凤冠霞帔,红盖头已经掀了,搁在桌上。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胭脂,是酒意。席上被人灌了不少,她假扮了那么久的男丁,如今真能以男人的身份迎娶自己的心上人,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压不住,酒就多喝了几杯。
歪在床柱上,眼皮耷拉着,嘴角挂着笑,迷迷糊糊的。
冯七七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红烛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净净的,没有血色。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墙上那个双喜字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张潇潇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沉沉的,已经睡着了。
冯七七没有把手抽出来,也没有握紧。她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摆在那儿的瓷娃娃,好看,可没有魂。
她睡不着。从躺下到现在,眼睛就没合上过。她听着张潇潇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听着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她爹她娘在喜堂上的样子,想着她娘递茶的时候手在抖,想着她爹接过女婿敬的酒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酒没咽下去,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下去。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眼睛闭上,又睁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水。
冯老爷和冯氏也没有睡。
正房里没有点灯。冯氏坐在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鬓发一飘一飘的。
她的手搁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湿了,攥成一团,贴在掌心里。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又被新泪浸湿,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冯老爷坐在一座刚送到他们府上不久的织机前头。
织机是旧的,木头被手汗浸得油亮,梭子搁在机杼上,线还绷着,一匹织了一半的布挂在机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布是软的,滑的,指尖从布面上滑过去,像摸着一层水。这是张家祖传的手艺。
他的手停在那儿,不动了。
“他爹。”冯氏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线,随时要断。
冯老爷没有应。
“你说,七七她……会怪我们吗?”
冯老爷的手从布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看着那架织机,看了很久。
“怪就怪吧。”他的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总比没了强。”
冯冯氏没有再说话。她把窗户关上,闩好,走到床边,坐下来。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褥过的痕迹。
她躺下去,侧着身子,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墙上,白惨惨的。她看着那面墙,眼泪又下来了。
院子里,梨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说书楼顶层,陆安生和东方朔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案,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续水。
陆安生把目光从那片红光里收回来,落在东方朔脸上。东方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
帷幔外头,那片红光还在,星星点点的,可已经不像方才那么亮了。天快亮了。
“做生意,传手艺的大户……这做派还真是有够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