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爷却已经不必在里头主持了。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们上香,看着他们把香插进炉里,看着他们磕头。
香烧完了,灰烬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白惨惨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很快就有人从祠堂里出来,把曹三水等人架起来拖走。
墙根底下的好些其他掌柜,也就随之与宫爷打了声招呼,转头离去,让这院子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赵老五还站在石阶边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血。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青石板的缝里,擦不掉。
宫爷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赵老五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宫爷的声音不高,像是跟晚辈说话的口气:
“他们做事张扬,不计后果。不用做什么,总有一天自己会出事的。太岁爷在上头盯着呢,这城里的人做错了事,自有天收。”
赵老五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宫爷的手掌底下,慢慢松了。
宫爷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往祠堂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马王爷的神像上,看着那三只眼。
那三只眼也看着他,不怒自威。
可是赵老五未必看得出来,宫爷的眼睛里,却分明没有释然,全是无奈和疑惑。
他早看出来了,漕帮这事儿露得蹊跷,分明确实是有人坏着规矩害了他们。
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赵老五,只有刚死了弟弟,又愣的狠的他,有这个胆子干这种事儿。
不过这事儿又办得太精了,显得不那么像是他的手笔。
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聪明的招,只不过是在知道情况下的顺势而为,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像是赵老五自己的手笔。
他很不解,不过目前,还有不少事需要他处理。
………………
宫爷回到脚行的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他进去之后绕过影壁,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凳上坐着一排,墙根底下蹲着一溜,还有几个倚着门框站着的,都是脚行当中各支的管事。
没人说话,屋里只有茶碗盖碰着碗沿的声响,和几声压着嗓子的咳嗽。
宫爷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开口了。
“漕帮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曹三水死了,孙猴子之类的二路头子也活不成。
木匠行那边已经放话了,在大换血,年轻人一旦上来之前,漕帮的船,一条都不许再靠他们的码头。他们的活儿,漕帮暂时再也做不了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墙角蹲着的一个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宫爷说着这些话,脸上却一点开心的表情都没有:“他们这一倒,他们手里的活儿就全空出来了。”
宫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这些活儿,不能丢。一份都不能丢。从明天开始,所有管事,都给我下去亲自干活儿。
协调、指挥的事,一边干一边做。漕帮的船停了,但是木匠行要的木料,石匠行要的石料,染布坊要的染料,每天该运的还是那么多。他们没了,那就都压在我们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