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马帮那边,去个人通知。山货的,排帮的,还有城外那些驴贩子,都去通知。
漕帮漏掉的单子,有一单接一单。接不过来,想办法。加人,加车,加骡马,加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往外推。”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从长条凳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宫爷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那中年人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紧:“宫爷,漕帮的船运量大,一趟顶咱们十趟。现在他们没了,咱们的人手不够,车马也不够。硬接,怕是要耽误事。”
宫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耽误事,也比丢了强。耽误了,人家骂你几句,下次还用你。丢了,人家连骂都懒得骂你,下次就不找你了。”
那中年人低下头,不吭声了。
宫爷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们在这城里,是唯一的货运行当。可你们别忘了,百艺城日新月异,手艺数不胜数。没有哪个行当会永远不被取代。
木匠行的人要是跟林行的人合伙,哪天搞出了现场种树、现场使木的神通,那他们还要咱们运什么木头?他们自己在地里种出来,砍了就用。到时候。
咱们这一大帮子人,要么都去靠别的单子过活,要么都去喝西北风。”
屋里更静了。连茶碗盖碰碗沿的声音都没了。
“所以,漕帮这摊子,咱们必须接。接不住,也得接。接不住,想办法接。运不过来,找新路子。
挖人,加价,跟别的行当借力,都行。短时间内,不要考虑收支。
先把活儿接下来,把人稳住。份额不能丢,丢一分,以后就少一分。少一分,以后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他说完,站定了,看着屋里的人。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第一个站起来,朝宫爷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陆续走了,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宫爷和赵老五。赵老五还坐在长条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宫爷走回主位上坐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看赵老五,目光落在墙上的神龛上。神龛里供着马王爷,三只眼,披甲执鞭,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落了满炉。
“人都走了。”宫爷说。
赵老五没有动。
“你留下,是还有话说?”
赵老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从长条凳上滑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他的头低着,看着地面。
地面上的砖缝里嵌着黑泥,洗不净,刮不掉。
“宫爷,我错了。”
现如今已是夜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几排独轮车还靠着,车轮卸了,靠在墙上,像一排睡着了的人。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正房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昏昏黄黄的,照在青砖地上,像一摊化开的蜡。
宫爷坐在八仙桌边上,看着前边的赵老五,两个人各自沉默着。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往上蹿了蹿,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