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我不该瞒着您。不该自己去捅漕帮的漏子。您怎么做怎么罚，我认。”
宫爷闻言，却只是坐在原地沉默着，
直到赵老五又低下头。他的拳头攥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宫爷，漕帮的人杀了我弟弟。”
“我知道。”
“漕帮的人造假，坏了规矩。”
“我知道。”
“漕帮的人该——”
“该死！？”宫爷转了过头，看着赵老五，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你觉得该死？曹三水该死，孙猴子该死。可他们死了，活儿谁干？船谁开？那么些个大宗货物，全靠你肩挑手扛？”
赵老五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宫爷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在屋里踱步，从八仙桌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八仙桌，脚步重，踩得青砖咚咚响。
“漕帮该除，但不是现在。你知不知道，漕帮虽然抢我们的活儿，抢我们的生意，可他们也是货运行当的膀子。
一只膀子断了，另一只膀子就得扛两份的担子。你扛得动吗？你扛得动，弟兄们扛得动吗？”
赵老五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货运行的份额不能丢。一丁点都不能丢。丢一分，别人就捡一分。捡走一分，就再也不会还回来。
你知不知道，这城里有多少人盯着我们货运行当？现在漕帮倒了，运力缺了一大块。你让我拿什么去堵这个窟窿？”
宫爷停下脚步，站在赵老五面前，低头看着他：“另外，这主意绝对不是你能想出来的，你太愣，也太傻，那到底是谁出的，你不应该认识这样的人。
你以为你报了仇。可你知不知道，你把刀递到别人手里了？”
赵老五的肩膀在抖。
宫爷转过身，走到神龛前头，背对着赵老五，气得再说不出话来。
赵老五的声音，却在此时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宫爷，份额的事，弟兄们能扛，咬咬牙稍微丢了一些，也总能扛过来。
可是漕帮那么嚣张，就算他们有神通傍身，也总会出事的。早晚的事。我们脚行的兄弟踏实肯干，虽然现在出了事，但总能熬过去的。”
“关键是我弟死了。脚行也被他们压着。”赵老五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所以我不能再忍了。不然，我对不起我弟，也对不起弟兄……”
“可曹三水是在替我做事！”
赵老五听着宫爷突如其来的怒斥，抬起头，愣住了。
只见宫爷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并且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那干瘦的老人面孔，此刻在这屋中的微微烛火的映照之下，显得狰狞至极。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宫爷。宫爷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神龛前头那炷香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个人在一眨一眨地眨眼睛。
宫爷的眼睛眯了眯，默默地直起了腰，再次转过身，面对着神龛，背对着赵老五。
神像前面的香炉之中，香烧了大半，灰烬落下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他手背上，在这昏暗的屋中，亮起了些许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