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爷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一层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动不动的。
“脚行那边，太愣，太老实。让他们扛包，让他们推车，那也没什么，他们一个个比谁都能吃苦。
可是让他们抢活儿，他们不会；让他们争地盘，他们也不肯。”宫爷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我们货运行当，在这城里几百年了，循规蹈矩，老老实实说是中立行当做三教九流的生意，啥都不掺合，还真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坐着自己的这点活。
可是这种情况以前不犯毛病，现在不行了，这城里的行当一个比一个卷，一个比一个精，我们要是还守着老黄历，迟早被人连锅端了。”
他回过头，看着曹三水：“你们漕帮不一样。你们一直以来就是在水上拼的，在外头天天都要和各种水匪打交道，就是在这城里麻烦也不少。
所以你们敢争，敢抢，敢想别人不敢想的事。陆地上你们走不了，水里都让你们走完了，那现在就得另辟蹊径。天水神通，就是走天上的路。
甚至不光能把货运的手段狠狠的提一提，这神通还有很多种用法，你们都是聪明人，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快就能自己探索出来的。
不过，也只有你们能用，会用这么一条路，可以带着货运行当，走出一条新路来。”
曹三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听到这些话自然是高兴的，毕竟神通现在在他体内，他自然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厉害，也能很快理解宫爷口中所说的，其他的路子是什么意思。
他这不只是打算给货运行当提提速，还是打算让他们摸索，除了货运以外的手段：“宫爷，您这是…要放弃脚行了？”
他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可这对一位行当元老来说，是不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宫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神像前头，抬起头，看着马王爷的脸。那张脸不怒自威，三只眼，两道眉，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这不是你要知道的事情。”他顿了顿，“脚行那边，有他们能做的事。漕帮这边，也有你们能做的事。各干各的，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我把天水给了你们，不是让你们跟脚行抢活儿。是让你们干更大的事。懂吗？”
曹三水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全懂，可他不敢说自己没懂。他看着宫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耷拉着眼皮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头有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晃晃悠悠地往上冒。
宫爷这是要放弃脚行了……
漕帮本来就有不少的优势，本来就有不少的优势，现如今有了这神通加持，连带着他们的元老选择了漕帮，这脚行，以后的路可怎么走。
虽然他现在嘴上还没承认，但是真到了那一步……那就不是他还愿不愿意让脚行留下来的问题了，这城中如果不需要他们，脚行自己就会消失的。
当然，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
宫爷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转过身，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递给曹三水。
“给马王爷磕个头。谢祖师爷赐法。”
曹三水接过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地面，咚咚响。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来，退到一边。
宫爷背着手，看着神像，沉默了很久。久到曹三水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油灯里的油烧了大半，火苗矮下去，又添了一回油。
“曹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