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躲。战马与战车全部一并,撞在他身上,却全部都像撞上一堵铁壁,碎成齑粉,碎成沙,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丘。
一匹接一匹,一辆接一辆,撞上来,碎掉,沙丘越来越高,宫爷站在沙丘顶上,居高临下,看着陆安生。
周围的风沙依然在刮,也不知道是这古道在蜿蜒向前,还是他们正在这古道上高速移动。
陆安生只见他的身形在变,皱纹褪去,身躯高耸,很快就不再是老人的样子了,站在那里,像庙里的神像。披甲,执鞭,三只眼,脚下踩着沙丘,头顶着黄天。
陆安生看着他,从沙丘底下往上看着。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也就在此时,风沙越发的大了,陆安生脚下的沙地,呼呼的被吹动,他也终于感受出来了,根本就不是他们在活动,而是他们脚下的这片黄沙,一直在流动。带着他们离开原处。
“呼!”陆安生只听风灌进耳朵里,呜呜的,什么也听不见。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他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却分明已经不是沙丘了,是树。松树,柏树,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
地上落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是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
头顶上没有太阳,只有树冠,一层一层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城外。
某处山林。宫爷站在一棵松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手里的鞭子垂在腿边。他看着陆安生从树丛里走出来,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按着剑柄的手。
“太岁,你说我不守规矩。”他的声音还是那样,重重叠叠的,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
“我无心与你争辩。但你记着,即使是如今之事,我也不在城中与你争斗,波及其他行路。”
陆安生的手从剑柄上拿开了,垂在身侧。他看着宫爷,看着那身铠甲,看着额头上那道发光的竖纹,知道他这是已经启动了神明形态。
不过,一开口,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音:“宫师傅确实讲究。奈何你这装糊涂的本领也着实精深。即使在下是太岁,也依旧看不出。
你到底是真的还有心守规矩,还是说,你这根本就是在害怕波及到了城中的其他行当以后,他们与我一同对你群起而攻之。”
“哼!”
“啪!”面对他的嘲讽,宫爷只是冷哼了一声,与此同时,狠狠地甩动了手中的马鞭。
鞭梢炸开的声响还没散尽,那根马鞭已经从宫爷手里消失了。
陆安生的瞳孔缩了一下。却也是立刻反应了过来,甚至身体比脑子还快,腰往左边拧,整个人侧过半个身位。
一道黑影从他右肋旁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撕开了他衣襟上的布丝。
那根马鞭出现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鞭梢拖在地上,在松针堆里犁出一道沟,沟底的泥土翻出来,湿漉漉的,冒着热气。
宫爷还站在那棵松树底下,手保持着甩鞭的姿势,腕子微微曲着,五指张开。
他看着陆安生,额头上的竖纹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眨。
陆安生没有看那道沟。他把腰里的剑抽出来了。
法剑出鞘,剑脊上有一道淡淡的青光,从剑格一直淌到剑尖,像水在玻璃上流。
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左,剑柄朝右,两只手握着,不紧不松。
“呼!”宫爷见状,也就又动了。
这回不是鞭子,是他自己。他的身影在那棵松树底下晃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歪了又正过来。
就那一晃的功夫,他已经不在树底下了。
他的胯下仿佛有战马虚影晃动,眨眼之间便闪现了出去,陆安生也立刻将手中的剑竖起来,挡在面前。
“铛”的一声,鞭梢抽在剑脊上,火星溅出来,落在松针上,松针着了。
“呼!”借着宫爷冲过来时带起的飓风,一丛一丛的火苗瞬间蹿了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地照得通红。
宫爷站在陆安生左边三步远的地方,鞭子还举着,鞭梢缠在剑脊上,没有松开。他往怀里一带,想把剑从陆安生手里拽出来。
然而剑没动。陆安生的脚陷进土里,膝盖微曲,腰往下沉,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宫爷于是反手在空中甩了一道弧线,把头顶上一根碗口粗的松树枝抽断了。
树枝从高处砸下来,带着一蓬松针,砸在两个人中间,针叶四溅。
陆安生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可他的剑已经从横变竖了,剑尖指着宫爷的胸口。
他刺出去,剑身带着青光,笔直的一条线。宫爷没有躲。
他的身体在剑尖触到衣甲的前一刻碎了。像一捧沙子被人扬了一把,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从剑尖两边滑过去。
在陆安生身后三尺的地方重新聚拢,又成了一个人形。
他落地的同时,鞭子已经从头顶抽下来了。
陆安生没有回头,剑从腋下穿过去,剑脊贴着后背,剑尖朝上,挡在鞭梢落下的位置。鞭剑相交,又一声脆响。
宫爷退了一步。他站在陆安生身后,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
陆安生把剑横在身前,看着宫爷。宫爷也在看他。
“太岁爷是看不起我?虽然我也还没有用过神通……”
宫爷如此说着,默默开口:“马王神通·搬山!”
“轰!”话音刚落,周围的山林突然开始猛猛震动。满山的松树冠晃着,松针哗哗地往下落,像下雨。
地也在抖,脚下的松针堆在跳,但那分明是因为这树底下的,土块在翻,石头从土里拱出来,小的像拳头,大的像磨盘。
那些石头往上飞本。从地面升起来,悬在半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把天都遮了。
宫爷身形一闪,眨眼之间,也就出现在了那些石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