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庙里,油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光亮抽走了大半。
神龛里头,马王爷的脸暗了,只剩额头上那只竖着的眼睛还亮着,从眼皮底下透出一层幽幽的光,青白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香炉里的香灰无风自动,细细的灰面从炉沿漫出来,落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像霜。
宫爷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念珠在指间捻着,一下,一下。
他没有抬头,可他感觉到了。前方的神坛之上,马王爷胯下的那匹青铜战马在动,像马背上驮了什么东西,压得它站不稳。
青铜的蹄子蹭着石台,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马头微微偏了偏,马鬃一根一根竖起来,乌黑油亮,一根一根飘着,像在水里。
马尾巴也动了,从石台边上垂下来,扫着地面,扫出一道一道的灰痕。
那匹青铜马活了。
庙里的墙开始褪色。朱红的柱子变成灰白,青砖的地面变成黄土,屋顶的瓦片变成茅草,一层一层地变,从门口往里变,从墙根往上变。
像有人在拿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把这座庙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的东西。
简而言之,是沙。
黄沙,细细的,干干的,从墙缝里往外渗,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屋顶上往下落。
沙落在地上,堆着,积着,把青砖淹了,把门槛淹了,连带着香案都吞入了其中。
马王爷的神像还在。可神像底下的石台变了,变成一块巨大的黄土墩,墩子上长着枯草,
那匹青铜马站在土墩上,四条腿撑开,低着头,像是在嗅什么。
它的身上开始长毛,棕色短短的马毛,覆盖了原本的铜锈,从铜皮底下钻出来,把整匹马裹住了。
它的眼睛也变了,从铜疙瘩变成两颗黑眼珠,湿漉漉的,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气散了,它却动了。
陆安生抬头望去,只见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远处是沙丘,近处是戈壁,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太阳挂在头顶上,不热,可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一条古道。宽约三丈,路面铺着碎石,被车轮碾出一道一道的深沟,沟里积着沙,沙里埋着马掌铁,铁已经锈了,可形状还在。
路两边戳着木桩,桩上拴着绳子,绳子断了,拖在地上,被风刮着,一飘一飘的。
远处有烽燧,夯土的,四四方方,顶上冒着烟,烟被风吹散了,只剩一缕,细细的,像一根线,从地上扯到天上。
“吁!”回头一望,便见无数的,战马。在黄沙之中开始奔腾。
几十匹,几百匹,从古道上涌过来。马是矮脚马,头大,脖子粗,鬃毛剪得齐齐的,背上铺着鞍鞯,鞍鞯上搭着彩色的褥子,褥子上坐着人。
人穿着短褐,裤腿扎着,脚蹬皮靴,腰里挂着刀,錾着云纹的铜壳马刀。
他们弯着腰,伏在马背上,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把声音撕碎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断音,像刀砍在盾牌上,铛铛的。
战车夹在马队中间。车是双轮的,轮子大,辐条密,车舆是木制的,漆着红色,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茬。
车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执辔,一个持戟。执辔的弯着腰,两只手扯着缰绳,缰绳绷得紧紧的,马嘴被勒得歪了,白沫从嘴角往下淌。
持戟的把戟举过头顶,戟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光一晃一晃的,像水波。车轮碾过碎石,石头崩起来,飞出去,砸在路边的木桩上,咚的一声。
宫爷依然是跪着的状态,只是此时自然已经是跪在古道中间。
他的衣裳变了。灰扑扑的汗衫不见了,换了一身铠甲。皮甲,黑漆漆的,一片一片的甲叶叠在一起,用牛皮绳串着,绳头打着结,垂在腰侧。
肩膀上钉着铜片,铜片上刻着虎纹,虎头朝外,张着嘴,像是要咬人。
腰里挂着一把环首刀,刀柄缠着麻绳,绳头磨断了,散着。
他的头发也变了,花白的头发变得乌黑,拢在脑后扎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根铜簪,簪头錾着一匹马,四蹄腾空,像在飞。
他站起来。
膝盖不响了,腰板直了,佝偻的脊背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一下子撑开了。
他站在古道中间,战马从他身边跑过去,战车从他身边碾过去,沙粒打在他脸上,他眨都不眨。
他的眼睛变了,眼皮不耷拉了,睁开着,亮得像两盏灯。
额头正中,有一道竖着的纹,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它在发光,青白色的,像月光,像水波,像刀刃上的寒光。
陆安生站在古道边上,站在沙丘底下。他的衣裳没变,剑没变,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他看着那些战马从他面前跑过去,看着那些战车从他面前碾过去,看着马蹄扬起的沙尘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看着宫爷从沙尘里走出来,
宫爷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
四周依然是那黄沙大漠,战马还在跑,战车还在碾,沙尘还在飞,可那三步之内,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沙,没有声音。
“你要我守规矩。”宫爷开口了。只不过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了,而更像是从胸腔里轰出来的。
重重叠叠的,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
“好。城中的老规矩,太岁爷赏善罚恶,惩奸扬善。
我这奸恶之人,认罪认罚。想我活了百年之久,辛苦操劳,货运行当走到如今这一步,却没想是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他顿了顿。战马从他身后跑过去,一匹,又一匹,鬃毛飘着,马尾巴扫着他的铠甲,他不动。
“可是太岁爷啊,你可还记着,这城中的规矩,不是你要惩恶扬善,这奸人恶人,便必然会纳头下拜。”
他的手抬起来,从腰后摸出一根鞭子。不是马鞭,是马王爷的鞭,铜柄,皮条,鞭梢上系着一撮马鬃,黑色的,油亮亮的。
他把鞭子举过头顶,手腕一抖,鞭梢在半空中炸开,“啪”的一声,像打雷。
那些战马听见鞭响,齐刷刷地调转头,朝着他奔过来。几百匹马,几百辆车,卷着沙尘,像一堵墙,朝他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