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角,有座四合院。从外头看,灰墙黑瓦,门脸不大,夹在两间绸缎铺中间,毫不起眼。
可推门进去,里头是另一重天地。院子不大,刨去了天井,四面廊下立着朱红柱子。
柱子上的漆不是刷的,是用上好的朱砂调了桐油,一层一层涂上去的,涂了九九八十一层,亮得能照见人影。
廊下铺着金砖,不是真的金子,是苏州那边特制的细料方砖,敲上去有金属声,雨天不滑,晴天不燥。
院子里头种着几棵西府海棠,正是花期,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遮了小半边。
过了穿堂,是正厅。正厅的门槛有一尺高,是整块青白石抠出来的,上头錾着云纹,云纹里填着金粉,踩上去要先抬腿,不抬腿就绊着。
厅里头的陈设,不是这个城里的手艺能造出来的。正当中摆着一架紫檀屏风,五扇,每一扇都嵌着整块的碧玉,玉上刻着仙女吹箫图,
仙女的裙带是阳雕,凸出来,摸上去像真的。屏风前头是一张黄花梨的榻,榻上铺着波斯毯,毯子的绒毛有一指厚,踩上去脚面都看不见。
榻边搁着一只铜鹤,鹤嘴衔着一盏灯,灯是琉璃的,里头烧的不是油,是鲸脑,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总而言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极尽奢华之能事。
包括丝竹声从屏风后头传出来。那是是整支乐队的声响,笛、箫、琵琶、箜篌、拍板,十几样混在一处,声音软得像是泡在水里的绸子,一层一层地往耳朵里堆。
唱曲的是个女子,嗓音糯,咬字软,一句“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唱得百转千回,把个艳曲唱出了三分仙气、七分媚气。
榻上歪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不是寻常的黄,是那种只有帝王才能用的杏黄,袍子上绣着团龙,五爪的,龙眼上镶着两颗黑宝石,在烛火底下幽幽地反着光。
他的脸上画着脸谱,白底,红眉,黑眼窝,鼻梁上一道白,是标准的明君扮相,唐明皇。
而这位,自然也就是李隆基。老郎神。梨园行的祖师爷。
他歪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搁在旁边一个花旦的腰上。那花旦也画着脸谱,是杨贵妃的扮相,满头珠翠,脸上胭脂红得像要滴下来。
她的身子半靠在李隆基怀里,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杯里盛着葡萄酒,紫红色的,把她的手指头映得透亮。
厅堂里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画着脸谱,都是梨园行里有头有脸的角儿。
男的扮相或是小生,或是老生,或是花脸;女的或是青衣,或是花旦,或是刀马旦。
每人身边都陪着人,斟酒的,夹菜的,说笑的,满屋子莺莺燕燕,脂粉气混着酒香,浓得化不开。
也就是这氛围,和现如今的这曲子戏,不要太过融洽。
说来其实,知名度也高,尽管现代人对多数戏曲都不甚了解,但是这一曲的名儿,可是出名的很。
《玉树后庭花》,南朝后主的亡国之曲,也是淫词艳曲的代表。
“哗!”也就在曲子渐渐深入之时,门帘忽然掀开,走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两个画着小生脸谱的年轻人,穿着锦袍,腰里挂着玉佩,走路的步子大,下巴抬得高,纨绔气从骨子里往外冒。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人,矮个子,佝偻着腰,脸上画着丑角的脸谱,白鼻子,红眼圈,嘴角往上勾着两道黑线,看着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头什么笑意都没有。
他的衣裳跟前面那两个人没法比,灰扑扑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更重要的是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血迹干了,糊在下巴上,一边眼眶青了,肿了,眼皮耷拉着,把半只眼睛遮住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脚拖着地,鞋底蹭着金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前面那两个人走到榻前,站住了,侧身让开。那丑角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弯下腰,把头低下去,低到快碰到膝盖。
“祖师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被揍过之后还没恢复过来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