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桌上搭着,十根指头交叠在一起。
“既然您对此有些了解,那就最好了。我不必多言,您自己就知道这位有多麻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
“他呀,虽然做的事儿和财神爷还真有点像,就是让金银黄白之物四处流通,专注的也就是这其中的过程。可是里头的内核呀,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帷幔外头,那里是天市的方向,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和盗跖,多少类似。一路货色,唯恐天下不乱。
您就哪怕来了个黑心的财神,一心想着把这城中的金银全部聚在自己手底下,也不如他危害大。
他来了,这城里头的大起大落可多了。
今天这一家小门小户的,出门撞着大运气,突然大富大贵,明天那家生意失利,莫名的上头,孤注一掷,结果更是赔了个底儿掉。
就这么管着这城中金银的流通,这城里头的各种财贸交易可不是乱了套了?”
他说完,把手指收回去,拢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安生。
陆安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东方朔脸上移开,落在帷幔外头那片灯火里。
先前的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木匠行的刘大眼在祠堂前头兴师问罪,脚行的赵老五跪在地上哭他弟弟。
染坊的冯老爷坐在织机前头扯天上的云彩,漕帮的曹三水被木楔子钉穿了眼眶。宫二马在碎石堆里磕头伏诛。
还有其他的各种城中百态,一桩一件,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芯子露出来了。
这城里头乱啊,他才进来几天,就看了这么多故事,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冤。
导火索,乐子人,搅屎棍,阴谋家。四个角,四根柱子,把这城里的天撑得歪歪斜斜的。
说书行的东方朔,火上浇油。梨园行的李隆基,玩物丧志。财行的迷龙,搅乱规律。背后还有一个盗跖,阴着搞事,暗着收割。
这不是一环扣一环的算计,这是四面八方的围剿。几百年了,这城里的手艺人被他们四个当骰子掷,当牌打,当戏看。
真这么比起来,他面前的这个东方朔还真就是其中比较良善的了。
他的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这不是整个城都让他们算计进去了吗?”
东方朔看着他,则没有接话。他把桌上的茶杯拢了拢,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烛火跳了一下,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陆安生把最后一杯茶端起来,一口喝了。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凝成一团,他咽下去,把空杯搁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帷幔,落在城外。
城里的动静已经渐渐小了。远处还有几处灯火在晃,是那些还没收工的道行在收尾,把最后几个藏在暗处的家伙拖出来。
可近处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了,只剩一些零星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一条巷口的青砖地上,躺着一块被砸碎的门匾,“德源当”三个字断成两截,横在地上,墨迹被踩花了,糊成一团。
墙根底下散着几本账册,纸页散开了,被夜风吹着,哗哗地翻,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
一只断了腿的板凳歪在门槛边上,板凳面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可都知道那不是水,毕竟是深红的。
几个人站在巷口,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些碎物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伸着脖子往巷子里头看,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那是李家的铺子吧?怎么也被抄了?”
“不知道。光看见几个太岁从里头搬东西,搬了好几箱子,没看清装的什么。”
“李家也犯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