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楼的顶层,帷幔还在飘。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把那些白纱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叹气。
东方朔把茶杯放下,抬起手,往帷幔外头指了指。他指着一片黑沉沉的夜空,可那片夜空底下,有灯火,有街巷,有百艺城里最热闹的那片市集。
“太岁爷可知道,这城里头,哪一行最不好干?对于大多数行当来说,也最缺不了。”
他没等陆安生回答,自己接了话。
“不是木匠,不是石匠,不是染布的,也不是酿酒的。是货运行当。
脚行,漕帮,这两拨人,天天掐,月月掐,年年掐。掐了几百年了,谁也没把谁掐死,谁也没被谁掐死。”
陆安生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东方朔脸上移开,落在那片灯火里。
世人皆知俗话,马王爷有三只眼。可没几个人知道,那三只眼底下管着多少事。
马王信仰,源于古时对天驷星的崇拜。《周礼·夏官》注云:“马祖天驷也。”天驷星即二十八宿中的房日兔,主掌马匹繁育与健康。
国家设专官,四时祭祀,列入祀典。那是上古的事,久远到只剩几行字。
关键在于汉代以后,民间逐渐将西汉金日磾奉为马王化身。
金日磾,字翁叔,匈奴休屠王太子,随昆邪王降汉。
身高八尺二寸,威仪出众,被汉武帝任命为马监,也就是管马的,甚至算不得弼马温,不是官,只是一个普通养马人,后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
他善养御马,功绩显著,后世尊为“水草马明王”。这是史书上的事,比上古近了些,可也远得很。
在这百艺城中,马王爷是一切货运行当之神。陆运,水运,脚夫,漕帮,骡马队
凡是要把东西从甲地运到乙地的,都归他管。
脚行和漕帮,是他手底下最大的两支。一支在陆上走,一支在水里行。本该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饭。
可路和水有时候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水,饭有时候只有一碗,两个人抢着吃。
抢了几百年,抢出了恩怨。
东方朔的目光落在那片灯火里,落在一处格外亮的地方。
那地方楼高,铺阔,门口车马比别处多,进出的人穿着也比别处体面。
那是天市。财神赵公明在城中最重要的一处据点。
与寻常人家和手艺人扎堆的普通行市不同,天市里来往的都是城中最厉害的商铺、最大的工坊。
卖布的,卖器的,卖木料的,卖药材的,还都是走批发的,分销到各个分舵,一单生意抵得上外头一年的流水。货运量自然也是一日比一日多。
脚行的汉子在天市里最扎眼。他们穿着短褂,裤腿扎着,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腿。
肩上搭着一条灰不溜秋的汗巾,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货,码得高高的,用绳子勒紧,走起来吱呀吱呀地响。
他们嗓门大,说话糙,走路带风,是天市里最吵闹的一群人。
可今天,这群吵闹的人不吵了。他们站在天市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围着一辆大车板。
车板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拽出来的。
车板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根粗麻绳,绳头被齐齐切断,切口平整,像刀切的。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赵老五。他在脚行干了二十三年,从扛包的苦力干到领头的,身上的伤比赚的银子多。
他蹲在车板旁边,捡起一根断绳,在指间捻了捻。绳头平整,没有毛刺,不像是磨断的,也不像是刀割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从中间断开的。
“赵哥,这活儿咱们从月初就开始跟了。木匠行的刘掌柜亲口说的,这批原木交给咱们。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蹲在地上,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赵老五没吭声。他把断绳扔在地上,站起来,往天上看。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被底下的灯火映着,泛着一层昏黄的光。
可他方才明明看见了一道水,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像丝绸一样,又宽又薄,在半空中飘着,把那车板上的原木一卷,就没了。
那些原木,他带着弟兄们搬了一上午,一根一根从城西的码头扛过来的。
松木,三丈长,一搂粗,一根就有四五百斤。他亲眼看见那些原木被那道天水裹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漕帮的地盘。
码头上停着他们的船,船大,能装,一趟能抵脚行跑五趟。可漕帮从来不做这种散活。
他们运的是大宗货物,是整船整船的布匹、粮食、药材,是从城外运进来的、从城里运出去的。
这种给木匠行送原木的零碎活儿,一向是脚行的。什么时候漕帮连这种活儿都看得上了?
“赵哥!”后生又喊了一声。
赵老五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步声重,踏在地上咚咚响,像是踩着鼓点来的。从西边来的。
漕帮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曹,曹三水。
他在漕帮干了十五年,从船工干到领头的,黑瘦,精干,一双眼睛亮得跟灯似的。他穿着一件青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长结实的小臂。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人高马大,走路带风。他们走到脚行那帮人跟前,站住了。曹三水看了看那辆空车板,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老五,嘴角往上弯了弯。
“赵哥,还在这儿站着呢?回去吧,这活儿现在归我们了。”
赵老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曹三水高半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他看着曹三水,不笑,也不恼。
“曹三水,你们漕帮什么时候连这种零碎活儿都看得上了?一车原木,拢共二十根,还不够你们一条船塞牙缝的。”
曹三水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不紧不慢。
“赵哥这话说的,生意嘛,有就做,管他大小。再说了,这活儿可不是我们抢的。木匠行那边亲自点的头,让我们来拉。不信你问刘掌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