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码头,天还没亮透。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漕帮在天市边上的一处卸货点。
几排木桩打进水里,上面铺着厚木板,搭成一个大平台。
平台上堆着麻袋、木箱、竹篓,摞得老高,用油布盖着,等着人搬。
水运纵有千般好,万般好,大宗货物到了岸边,总得有人扛、有人推、有人用车拉到城里的各个铺子去。
不是每家铺子都开在码头边上,也就总还是需要脚行。
漕帮的船靠岸,脚行的人搬货,两家争了几百年,这种活儿该干还得干,说是真的厉害,却总归是挨着门儿共存。
码头边上有一排矮房子,土墙,茅顶,是脚行的人歇脚等活儿的地方。
门口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每个来等活儿的脚夫,在这儿喝粥,在边儿上的茶摊儿灌茶,完了就是抹抹嘴,等管事喊号子,开始干活。
直到今个。
粥锅还冒着热气,碗还摞在桶边,可锅前头没人。脚行的人全聚在矮房子前头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没人说话,可气氛依然低沉的吓人。
赵老五站在人群最前头。身上依然是干活儿的短褂,手里头也依旧抓着脚行特有的擦汗的白巾。
可是今天,他的腰间,多了一条白布带。
毛巾是擦汗的,这东西,是戴孝的,他弟弟赵老六死了,尸首还没找到,可他弟的任务毕竟是他给的,他自然知道赵老六凶多吉少,并且大概率是漕帮的人干的。
他问过了,昨天晚上在伐木场那边干活的,是漕帮孙猴子那一队人。孙猴子。那人手黑,漕帮里头出了名的。
于是赵老五把手里的白毛巾往肩上一甩,抬脚就走。
“赵哥!”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拉住他的胳膊,“赵哥,你干什么去?”
赵老五没回头,把胳膊一甩,那后生被他甩了个趔趄:“漕帮。找孙猴子。”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有人喊“赵哥你冷静点”,有人喊“去就去,怕他个鸟”。
毕竟都是在一起干活的,年轻后生,气性大,一时之间劝的人反而没有跟着要去闹事儿的人多
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赵老五身边,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赵哥,我跟你去。”
又一个。再一个。转眼间,七八个人站到了赵老五身边,个个攥着拳头,眼睛瞪着,像一群被惹急了的牛。
“你们站住!”知道管事的老周从矮房子里跑出来,手里原先还端着一碗粥,看到这边出的事儿,粥洒了一手,他也顾不上擦。
跑到赵老五面前,两只手撑开,挡在赵老五前头。“老五,你不能去!”
“让开。”赵老五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听着像刀刃刮石头。
“你听我说。”老周的话没说完,赵老五一把把他拨到旁边,老周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赵老五!你疯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脚夫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脚行在街面上从不与人动刀兵,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咱们是什么行当,运货的,给三教九流做事,不能偏着哪一头。也绝对不能与人动武。
坏了规矩,那就不是行内人了!你知不知道?”
赵老五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规矩?我弟弟死了。漕帮的人杀了他。不让动刀兵是规矩,杀人偿命,这也是规矩,这百艺城里的规矩!”
老脚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