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的声音大了,大到整个码头都能听见:“漕帮先坏了规矩,他们杀人,你们不去找他们,倒来拦我?”
“对!”那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吼了一声,“漕帮杀人在先,我们去找他们讨个说法,怎么就不行了?”
人群里又炸开了。有人骂漕帮不是东西,有人劝赵老五再等等。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赵老五趁着这乱,拨开人群就往外走。他走得快,短衫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头那条白布带,白得刺眼。那七八个人跟在他后头,脚步咚咚的,踩得地上的石子蹦起来。
然而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这次,是有人拦住了他。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他的胳膊,那只手不大,骨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手看着不算很粗,可那只手一攥,赵老五就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步都迈不动。
他低下头,看见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手的主人。
宫爷。
宫爷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帮子踩塌了,正像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宫爷……”赵老五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愤怒至极。
宫爷没有说话。他攥着赵老五的胳膊,把他往回拉。
赵老五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住了,不肯再走。
宫爷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赵老五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脑袋往下按。赵老五的额头被按着,低下去,低到快碰到宫爷的肩膀。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弟弟没了。”宫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比你难过。你爹走的时候,把你弟弟托给我。我没看好他。是我的错。”
赵老五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宫爷的手背上。
“可你不能去。”宫爷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你去了,能怎样?找到孙猴子,打死他?然后呢?漕帮的人来寻仇,打死你,打死跟着你去的人。
两边打起来,死更多的人。脚行的规矩坏了,漕帮的规矩也坏了。城里的人怎么看咱们?货运行当,成了什么?成了街头打群架的痞子?”
赵老五的肩膀在抖,他的拳头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漕帮现在风头正盛。他们有马王爷的神通,有财行的掌柜在背后撑腰。这个时候跟他们硬碰,不是争,是撞。撞不过的。”
宫爷松开了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弟弟的仇,我记着。漕帮欠的债,我记着。可咱们不能自己动手。咱们有咱们的规矩,有咱们的祖师爷。
他们坏了规矩,自有天收。太岁爷在城里,什么看不见?他们造假,他们杀人,太岁爷都记着呢。等时候到了,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垮。”
赵老五抬起头,看着宫爷。宫爷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可亮里头有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宫爷,我不服。”赵老五的声音哑了。
“不服也得服。”宫爷把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脚行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在你我手上坏了。咱们是运输行当,中立,不带立场,不带恩怨。
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心里头得有杆秤,秤不能歪。歪了,就不是脚行的人了。”
赵老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风停了,可树还歪着。
宫爷转过身,朝那间矮房子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老五,你弟弟的事,漕帮的人会还的。不是现在,可一定会还。你信我。”
赵老五站在原处,看着宫爷的背影消失在矮房子的门里。他身后的那七八个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码头上静下来了,只有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