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春呆然,她从小便是父母家人的掌中珠,掌中明珠遇上了天之娇女,明珠也黯淡。
“你是……霍家啊!”
宛宁瘦削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好似飓风般冲到鸭春的近前,冷不防甩了她一巴掌。鸭春一声惊叫,跌倒在地,她仰起火红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重重阴影下的霍宛宁。
宛宁撩开衣袍,单膝下蹲:“什么阿猫阿狗狐貍精,也配提姑奶奶的名字。”
我嘆了口气:“是太保家的姑娘。”
鸭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有心扶她起来,但看她那副神鬼误近的模样,又打消了助人为乐的念头。鸭春挨了打,身边又无人帮衬,气势自然弱了些,她指着我的鼻子说:“霍家与反王沆瀣一气,你居然敢将这罪女带进宫裏来,信不信明日我禀明皇上,诛你九族!”
我喉中枯涩,一时无言。
宛宁抬起手,鸭春以为她又要掌掴自己,连忙埋下头,然而宛宁只是轻轻拍了拍,像是拍打一个昏睡的人,说:“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比家裏,太保不如霍家,比人,你觉得你能比得过我俩?可你看看我和她都是什么下场,诛九族?她邱家满门一个不落血流断头臺,我哥囚身狱中生死未卜,咱们下场都一样。”
“我爹——我爹是被雷雨害死的!我爹是被她害死的!”
泪水落在宛宁的手腕上,鸭唇撇撇嘴:“我爹,没做过坏事,我也没做过坏事。我想争宠有错吗?”
“皇上不爱你。”
“所以我才要去争!”鸭春哭红了眼睛,“小时候我便与皇上在一处玩,先皇说笑,说待我长大后要把我许他,可我家的门楣太小,配不上天家。若是输给了你,我还甘心,我竟输给了她——这——绝不能够。”
“爱争爱抢我一概不管,阿沐心软,你欺负她,我不允许。讲道理,我霍宛宁不擅长,耍无赖,我是这方面的行家。你怎么说你都有理,但在我这儿,不讲道理。”
估摸着是没见过这么无赖的,鸭春抽抽鼻子,半响没说出来话,泪水到似泉水决堤般滚滚而落。
想来她的父亲,我心一抽紧,摇摇头:“宛宁,算了。”
宛宁:“不能算了,她今晚敢来这儿堵咱们,就表明了她平日裏有多放肆。今儿敢往皇上床侧塞不三不四的女人,明儿就能把你从后位上踹下去,要是放任不管,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事。”
“她想争宠,的确没有什么错。”我拉起宛宁的手,说,“我们回吧,回去好好睡一觉,你在狱裏一定怕极了吧,所以才会这么紧张。”或许她还未察觉到,她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仿佛下一秒血肉便会撕裂。
见她不动,我又使了些力:“走吧。”
“有他陪着我,我不怕。”宛宁摩挲着怀着紧依着的包裹,仿佛活着的她与死去的他已经连为一体了。
鸭春飞速看了一眼宛宁怀抱着的包裹,便被我挥手挡去的目光。我拽起宛宁,重新为她拢好散开了的斗篷,指尖掠过飘飞的长发,我笑了笑:“还是束起来好看。”
宛宁微楞,合眼道:“走吧。”
清音阁中一应俱全,只是宛宁不肯留人服侍。进了屋子,她就躺在榻上发呆,我说什么一概不理会。我嘆了口气,掩门而去。
清音阁外有一条流淌着的溪流,溪面漂浮着枯叶,在夜晚好像一双双乌黑的眼睛。我走过石拱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清音阁的灯还亮着,隐约可见床榻上缩着小小的一团。
元甫轻声说:“依奴才看,娘娘不必担心霍姑娘。”
“你是说她人厉害?”我摇了摇头,“你不懂她,从前我以为我是懂得,但如今看来,我也不懂她。不管承煜是什么意思,我把她接到我的身边,只是想让她快活一些。”
“皇上的意思……”
“朕的意思,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朕?”
不知何时,承煜走近了,像是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元甫惊了一瞬,连忙拜见,见承煜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一片安静中,好巧不巧,我的肚子响起一阵咕噜声。
元甫话已经出口:“奴才告……告退。”
承煜挑眉一笑:“怎么,刚议论完朕就想走?”分明是笑给我看的。
元甫嘿嘿一乐:“娘娘今儿忙着接霍姑娘,还不曾用膳。朔北刚运来五十车马奶酒,尚在冰窖封着,奴才给主子取来,就着鸡鸭鱼肉解馋。”
不等承煜答应,元甫便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