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前夕,我决定再去一次青水之南。
青南坐在白席子上逗鸟,这些鸟儿一向同他亲密,毛茸茸的头在他的掌心十分温顺。可它们却不准我碰,否则便用尖锐的喙,将我的手掌啄烂。
我说:“青南啊,你最好的朋友就要出嫁了,你还在这裏逗鸟。”
青南笑了笑,他的笑容似乎渐渐地多了,但笑得森然。
他拿出一小包褐色的粉末,递到我的手中:“阿沐,你放心,我说过会帮你。”
我接过那包粉末,刚想嗅一嗅它的味道,就被青南喝止住了。
“那是迷魂散,新婚之夜,下到承煜的酒裏。”
“然后拿着我的短剑,一剑刺死他吗?”
我的眼裏含着兴奋,没有一件刺杀任务,是比刺杀太子承煜更麻烦的了,我宁愿和他鱼死网破。
青南摇摇头,悲凉席卷了他青灰的眉眼:“阿沐,我说过,要徐徐谋之。”
我冷淡地发出一声浑浊的“哦”,然后将昨日被诬陷的事,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我英明一世,绝不欠朱哲的人情,你要帮我,那你就把“蝴蝶双侠”的命送给朱哲吧,代我还了他的人情。”
“蝴蝶双侠”是侠义之盗,害得都是贪官污吏的血,救得都是食不果腹的百姓,我的要求蛮不讲理,更像是在为难青南。可能我就是想要他拒绝我,然后佯装大发雷霆,让刺杀太子承煜一事不了了之。
青南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好。”
我真的不高兴了,临行前我又问:“青南,我嫁人那天,你会来么?”
青南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他从不踏出青水之南一步。
如东宫于我般,青水之南是他的囚笼。
我曾调侃他说,以他冠绝天下的琴技,倘若有一日走出青水之南,必定名动京城,叫别的琴师再也没有饭吃
。
我曾想,有朝一日带着他出去看一看世界。是我太傻,那是青南啊,永远活在青水之南的青南,你不是能懂他琴音的阿沐,他又怎会和你出去呢?
青南这个人,素来言出必行。
第二日清晨,朱哲就提着“蝴蝶双侠”
来向我炫耀。
双侠是一对姐妹,有一位生得同宛宁确有三分神似,眼角眉梢的朱砂痣宛如一颗诱人的樱桃
。
她们被拷着沈重的枷锁,清丽的面容上沾满血迹,显然刚刚受过重刑拷打。我的心陡然一缩,还人情也不是这个还法,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可怕,竟要拿别人的命去抵人情了么?
朱哲不以为意,大笑道:“天下还真有掉馅饼的好事,不知是哪位侠义之士替天行道,将二人捉拿归案,我醒来一看,居然就躺在大理寺门口。真是天助我也,这下有交代了。”
我涩涩笑着,既然朱哲要的只是个交代,那我找准时机,再将她们从大狱中救出来,既还了朱哲大堂抗理的人情,也没伤好人的性命。
我看见,两姐妹以怨毒的眼神看着我,好似知道我就是害她们深陷牢狱的始作俑者一般。
熟悉的目光令我的心有些发空。
末时,我专程去集市,买了一顶新的斗笠和夜行衣,短剑在刀板上磨得闪闪发光,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这种惊险刺激的事,自然少不了宛宁。我大义凛然地向她解释完我为何以身犯险前去劫囚后,她颇为激动,二话不说就把将军哥哥的令牌双手奉上。
宛宁是深宫之中,我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她和青南的意义不一样。青南总会给我如云端般飘渺的错觉,宛宁这疯丫头,烈起来上房揭瓦,天不怕地不怕,别说那天她敢在茶馆单挑太子妃,就是她一根□□大闹婚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胜在随性而为。
一开始我的内心无比忐忑,瞥着宛宁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把我意欲营救贼匪之事,断断续续说出。不料,她比我还义正言辞:“阿沐,什么也别说了,这件事姑奶奶管定了!咱们即刻就去,绝不能让黎民的英雄,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
姑奶奶……这小丫头学得真快。
本以为宛宁身披金甲已然飒爽,没想到夜行衣黑斗笠更衬得她英气逼人,颇有将门虎子的风范。
夜闯大狱这种不大光彩的事,我做得滚瓜烂熟,向来都是当家门溜达的,不过往昔是因为家门口没拴着那条爱咬人的狗,今日……当我看见晁顾威风凛凛地站在大狱门前时,心裏打了退堂鼓。
宛宁察觉到我的退缩,给我鼓劲道:“阿沐,上啊!”
“嗯
……此番咱们须得徐徐图之。”我将青南老沈的语气模仿的七八分相似,不见棺材不掉泪问,“你看门口站着的人是谁?”
宛宁不解其意,天真的回答:“大黑鬼呀,前两天逮咱门的那个,阿沐阿沐,我看你很能打的样子,快上!把大黑鬼揍得满地找牙,让他平白无故的诬陷咱们,哼!”
正说着,些许是躲在草丛裏弄出了动静,晁顾冷箭似的目光,猛然射向我们的藏身之处。
我连忙捂住宛宁童言无忌的乌鸦嘴。
“嘘——不能叫他发现。”我压低声音道。
宛宁意识到我打不过那个大黑鬼,悄声道:“阿沐,咱们有令牌,不怕他的。”
“晁顾要是没见过咱们,还可以佯装将军府的人进去,将人劫出后,再抛出一个假名,伪装成路见不平的江湖侠士。唉,现在该怎么办?晁顾一般是不来的,今日不知怎的!”我急得抓耳挠腮。
“原来你思虑的如此周全。”宛宁恍然,“这样好了,我去引开他,你先进去救人。”
宛宁平日馊主意较多,一上战场就腿软,退堂鼓打的一级响,她正经的模样,叫我有些不大习惯。
我深表怀疑道:“大小姐,你行么?”
宛宁甩甩头发,伸手将我腰间的短剑抽了出来,笑道:“将军府的女儿没有孬种,阿沐,你信我一次。”话音刚落,她便疾风似的冲了上去。
看着她迅如闪电的身影,我竟以为她真的能将晁顾拖住。
“什么人!”晁顾怒视着宛宁,拔出腰间的长刀。
身后的侍卫也精神起来,严阵以待。
我耷拉着脑袋,瑟缩在草丛中,捂着脸,不敢看前方剑拔弩张的场面,隐约从五指尖的缝隙中看到,宛宁正在放肆地挑衅晁大统领。
不料晁顾根本不买账,更不按规律出牌,他一招手,要唤身后的御林军蜂拥而至,意欲将这个贼胆包天的小毛贼团团围住,来个瓮中捉鳖。
我的呼吸几乎凝滞,过了半响,没有听到御林军的铁蹄声,于是仗着胆子睁开了眼睛。
宛宁背对着我,单薄的身影中透着倔强。
她扬起手中的短剑,直指晁顾的眉心,绯红的宝石在月色下发出奇异的光辉。
晁顾不仅没有被挑衅后的愤怒,反而有些呆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把短剑,眼底竟隐隐透着欣喜。
我不晓得,今夜的晁大统领吃错了什么药,招呼御林军的手居然垂了下来。难道他是觉得,纤瘦如竹竿的宛宁不堪一击,杀鸡焉用牛刀,他一招便能将其制服。
好胆色,在姑奶奶的绝杀短剑面前,都敢这么嚣张。
宛宁似乎也楞住了,她晃了晃身子,仿佛举棋不定的样子。
我恨不得为她擂鼓吶喊,跑啊!楞什么呀!
在我的默默助力下,宛宁终于回过神来,撒腿便跑。
晁顾毫无犹豫地拔腿便追,没有统领的命令,御林军不敢轻举妄动,一排排杨树苗似的伫立在猎猎晚风中。
我坐收渔翁之利,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御林军静静地看着我,面露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