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顾像一尊死皮赖脸的石像,伫立在大狱门口。
平素宛宁看见他会兴奋地尖叫,今日碍于我,她压制住怦怦乱跳的小心臟,眼睛裏透着流光溢彩,压低声音问:“阿沐,不然我再牺牲一下,去引开他。”
我淡淡道:“不用,他大统领拦得住劫狱的刺客,拦不住大晋的太子妃。”
晁顾的眼眉低垂着,他看向我腰间挂着的短剑,似乎有一瞬的不解,后来仿佛全明白了似的,嘴角露出苦闷的一笑。
第一次,涯石街上的相遇,这位大统领看向我的眼神无比的轻蔑,不可一世,可自从知晓我的身份后,他居然也用那种哀戚的目光註视着我了。
我依稀记得,他用长刀将我的头发斩断的样子,刀非常的快,人非常的狠。
晁顾恭敬地行礼:“末将参见太子妃,霍姑娘。”
“让我们进去。”
他漆黑的瞳孔陡然收缩,似乎想要拒绝,却没有十足的理由,只好勉强地笑笑:“是。”
外面的天空有多么的碧蓝,大狱裏的墻壁就有多么阴森,苔藓似的石块铺在地面,不知哪裏来的水声,“滴滴哒哒”的响个不停。
御林军在牢门前笔直地站立着,几乎每一个牢门,都有三四个守卫,和我前几日造访时截然不同,果然,上次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为了将“蝴蝶双侠”的团伙围剿,想出的陷阱,太子不相信一个永蝶能说出那么多的故事。
背后的人,是谁?
“参见太子妃娘娘。”
御林军的齐声拜见,“太子妃”这份量极重的三个字响彻大狱,宛宁紧紧地圈着我的手,她有些颤抖。
不怪她,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到大狱都会颤抖。
我初次来时也会这样,后来来多了,对可怖的刑具与扑鼻的血腥,便习以为常了。
在防范最强的牢门内,我见到了永蝶。
她在哭,哭的伤心欲绝,仿佛已经知道紫蝶的噩耗。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微微抬起了头,和死在东宫的紫蝶一般无二的脸,只是……我震惊了,猛然跪地叫道:“你,你不是永蝶!”
朱哲告诉我,“蝴蝶双侠”为孪生的姊妹,模样若不细看,分毫不差,仔细端详,姐姐永蝶的左眼为罕见的双瞳,妹妹紫蝶,眼角眉梢处有一颗朱砂痣。
此刻,牢狱裏披头散发的女人静静地看着我,左眼的瞳孔还挂着豆大的泪珠,那不是双瞳!
我脑海中猛然回忆起,那夜,我抱着惨死的紫蝶,流水落在她死不瞑目的脸上,眼角眉梢的泪痣,就这样被冲淡了。
讲故事的永蝶,用胭脂在眼角眉梢,化了一滴朱砂痣,令我们误以为她是紫蝶,然后死在太子承煜的剑下。
茍活在大狱裏的少女,才是紫蝶。
看到我,她大声恸哭,涓涓细流的眼泪将她眼角眉梢的红点越冲越亮,一粒绯红的泪痣赫然显现。
紫蝶全然疯了,眼睛裏布满的猩红的血丝,她趁我不备捉住我的手,五指紧紧地锁住,用尽全力地掐着,宛宁上前帮我挣脱,可她掰不动紫蝶的手,那双仿佛从地狱裏伸出的手。
紫蝶用阴森森的声音唤我“阿沐”,喊到嗓子嘶哑,仿佛对这个名字有着切骨之仇。
疯言疯语中,我唯一挺清楚的话就是:“阿沐……快走,不要让雷雨利用你。”
“什么!什么意思?”
我身子一僵,为什么她们都叫我走?
我还想再问,身后陡然蹿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伸出手,在紫蝶的后脊背处重重地砍了一手刃,紫蝶顿时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上。
我转头一看,是太子承煜,身后还伴着如影随形的晁顾。
那日,尊贵的太子殿下将我抱回了东宫。
一路上,卖狐貍面具的小贩都在艷羡我们这对夫妻的恩爱甜蜜,刚开始我想挣脱,但见他神色冰冷,此次我又不占什么理,只好任他肆意妄为。
紫蝶的指甲尖利,将我的手腕抓出五道三寸长的指痕,看上去鲜血淋漓,我吃痛,蹙眉忍着。
血不小心蹭在承煜雪白的袍子上,我连忙用手去抹,不料越抹越多,抹到最后,仿佛点了一株傲雪寒梅,朵朵绽放。
我不好意思地咬咬舌头,心中默默地为自己难卜的命运——祈祷。
长乐宫中,红帐之下。
承煜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命一路紧随的晁顾拿来金疮药,他仔细为我包扎的样子可真温柔,像是青南在照顾那些聒噪的小鸟时那样,如玉的指尖时不时点在我的腕处。
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犹如端详青南的凤尾琴一般,眼神中透着崇拜和讚赏。
剑术天下第一的他,手生的也是天下第一的好看。
青南的手比他瘦削单薄一些,骨节处还有常年抚弦后落下的薄茧,而且除了抚琴外别无它用。
承煜的手会舞剑,还会变戏法,有趣极了。
沈默中,承煜终于说话了,他说:“那是个疯女人,以后少招惹她。”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我觉得紫蝶不是疯女人,她可能是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得知自己死去了亲姐姐,所以才那样的伤心。
但我没有反驳承煜的话,我发现他不好惹,在一切都清楚之前,我也不打算告诉他紫蝶还活着的秘密。皇室中人,有时比刺客还要可怕,整日喊打喊杀。
我问:“你能不能放了她?”
承煜为我包扎的手一顿,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我应该杀了她。”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不相信此话出于他口,而他暗如黄昏的目光让我不敢不相信他这句话的真实信。
他忽然有些可怕。
“为什么?”我小声问,“她没害人,为什么要死?”
“因为她伤了你。”
时间忽然凝滞
,承煜的眼神随着这句动情的话渐渐柔软,我忍不住想要逃开他的目光,但我知道我逃不开了,因为我在他的瞳孔裏看见了我的眼睛,与大婚那日在铜镜中看到的暗如死灰的眼神不同。
面前的这个男子,忽然变得非常地熟悉。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我,放过大狱裏的疯女人,不过他要我答应他一个要求。
说实话,他的要求十分地幼稚——他要我为他做一根冰糖葫芦。
我说:“我不会做。”
他笑了笑:“我教你。”
为了让紫蝶活着,我答应了。
但我知道,我不该答应他,我应该按着青南的吩咐杀死他,这样他在我心中便永远是温柔的太子承煜,接下来也不会再发生那些伤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