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平安无事的登了蚕山顶。
可惜的是,九王捷足先登,饮了陛下亲赐的御酒。
九九重阳本就是陛下为他选妃而设的场,官宦小姐齐聚一堂,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问承煜:“方才你干什么了?天上怎么会掉下血?”
他笑的风淡云轻,没有回答。
但我还是註意到,登顶后,九王的随身侍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也笑笑:“原来帝王家的争斗是见血的。”
承煜楞楞,点点头:“嗯,见血封喉。”
过了半个时辰,朱哲坐着他的宝贝毛驴慢悠悠地上来了。
他脸色依旧惊魂未定,看得出他十分地想畅快地痛扁我一顿,但碍于揽月臺上坐满了皇亲国戚,他一介大理寺卿,不大好意思当场动手。
宛宁和她哥哥霍钰坐在一起,她左顾右盼的,急急地寻找晁大统领的身影。
相比较她的动若疯兔,霍钰便显得静若处子了,他看起来一派的谦正有礼,乍一看浑然不觉战场厮杀的将帅之风。
我疑惑地问承煜为何,承煜笑笑,在我耳边小声附道:“隐藏,他在隐藏自己。”
我了然,也对,在帝王面前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
可为什么,霍钰一个当哥哥的,此时看宛宁的目光没有宠溺,而是浓浓的悲哀呢?
亦如青南看我那般,心疼、怜惜。
后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陛下要为九王择的王妃,不是别人,而是有将军府做后盾的天之骄女——霍宛宁。
世界仿佛沈寂了。
日头西转,宛宁孱弱的身体陡然一僵,血色的黄昏将她的面庞衬的煞白。
良久,她转头救助似的看向她的哥哥,霍钰轻微地嘆息,朝她无力地摇头,可能这是宛宁诸多无理恳求中,他最想帮她,却又最无可奈何的一次。
一个执掌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悲哀地垂下他骄傲的头颅,他不敢看他妹妹悲恸绝望的眼神,仿佛再看一眼,心便会碎掉的眼神。
宛宁重重地咬着苍白的唇,似乎只有咬出血,将嘴唇咬烂,她才能说出“臣女谢主隆恩”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
我以为她会抗拒会说不,然而,她灼灼的目光,转向了守卫在陛下身旁丰碑一般站的挺直的晁顾,她笑了,我仿佛看见,一朵妖艷的曼珠沙华绽放在她的唇边。
旁人惊讶地註视着她的笑容,都以为她太高兴了——只有我知道,嘴角上扬的那一瞬间,她说服了自己,接受这不公的宿命。
最后,她看向了我。
那双暗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悲哀地看着无能为力的我。
在我心中,宛宁一直是快乐坚强的,仿佛什么都无法将她击倒,敢爱敢恨,喜欢谁就大声的说,不爱了就放手,对情敌毫不手软,对朋友两肋插刀。可这样美好的宛宁,却被一纸无法抗拒的婚约伤害了。
这个姑娘什么都懂,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清醒,却没有寻常少女的自由。
我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手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随身的短剑。
“别轻举妄动!”承煜看出了我的意图,死死地将我的手按住。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要帮她!”
承煜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双会变戏法的手掌第一次那样的冰凉,宛若死一样的绝望,他嘆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不是再帮她而是在害她,害她霍家满门的性命!你以为赐婚是陛下一时兴起么,你错了!皇帝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生在将门,是她的命!阿沐……你救不了她。”
“可是……”我蓦然靠在承煜的怀中,低声抽泣,生怕周围不断贺喜的人察觉到异样,我说,“承煜……宛宁的结局,不该是这样,不该和孙良娣一样,嫁给她不爱的男人啊……”
“阿沐,你帮我,扳倒九王。”承煜拍着我颤抖的脊背,淡淡道,“你帮我扳倒他,不就好了吗?”
承煜的嗓音,带着不为人知的蛊惑。
漫山遍野的菊花再也没初见那般好看了,暗黄的羽形花瓣在夜风裏哭诉,一盏盏宫灯挂在花枝上,琥珀色的宫纱中燃着罪恶的火焰,火势来临,欲将菊花所有的美丽都焚烧殆尽。
我飘飘地望着银盅裏盛着的酒液,浑浊的液面上倒映着一个女子,她哭的伤心,一滴泪珠掉了进去,将女子的哀容劈的粉碎。
等到人渐渐地散了,我抬手将酒盅裏的余酒一饮而尽,终于遏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刻,我豁然明白,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朝廷。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朝廷何曾有过自由?
江湖是我杀一个叫狠,杀一百人叫毒,杀一千人就叫祸害;朝廷是我杀一个人叫好,杀一个百人叫强,杀一千人就叫陛下。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裏人,”我低声喃喃。
我不知道我为何要吟这句诗,其实并不大懂诗的意思,或许诗的魅力之处就在于明明不懂,却还想装一装通透。
我失去了往昔的记忆,所以待一切都懒懒的,最好的朋友隐居在青水之南,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清凈地,不会有狐貍精勾引他,不会有白莲花抢走他,故以我不会有失去爱的紧迫感,因为能够引起我爱恨的,唯有他。
我觉得,只要我装傻,只要我没有那么多的牵挂,我就可以快乐,但是我错了,错的离谱。
晚宴后,直到大婚前夕,我都没能再见宛宁。
那个傻丫头一定伤心死了吧,说不定正躲在被窝裏偷偷哭泣呢,又或者跑去涯石街一醉方休。
从蚕山回来后,我悄悄地遛进将军府看过她一眼,我看见好多嬷嬷婆子围着她,她穿着漂亮的衣裙,瓷娃娃似的坐在那儿,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我晓得她没仔细读,因为她连书都拿倒了,好好的《女戒》变成了《戒女》,若在平时,我一定会嘲笑她,可这一次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静静的来静静的走。
我记得在大狱时她拿着短剑,哭着说,她真希望我是一个顶尖的刺客,杀出去,离东宫远远的。
哎,我现在也希望我是一个顶尖的刺客,带着她杀出去,离京城远远的。
无论当刺客还是太子妃,我从来都是名不见经传。
在迎春院裏,我见到了晁顾。
他说是偶遇,我知道世间别有用心者居多,有心无意者居少。
我问他有什么想法,他微怔,说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突然就发起狠来,将半月余的愤怒都发洩在无辜的晁顾身上,我将字典裏最恶毒的话都说了出来,还说他薄情寡义负了宛宁一片痴心。
他茫然地看着我,好似我曲解了他一般,眼神可怜地像一头小鹿,不知所措。
我骂的声嘶力竭,然后骂累了,缓缓地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阿沐,我不喜欢霍姑娘。”晁顾淡淡说。
这是第一次,他没叫我太子妃,而是叫我阿沐。
若放之前,我会高兴的跳起来,为这个木头似的统领终于有点人情味而鼓掌欢呼。
方才我还为我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教训一顿而自责,可现在,他轻飘飘的一句不喜欢,彻底激怒了我。
“啪——”
我站起身,猛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英俊的脸上,赫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他身子一僵,像一个被打蒙的鹌鹑,呆呆地望着我。
“不喜欢?”我冷笑着,“你知不知道,那傻丫头喜欢你?劫狱那天就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可,我知道你那天帮我们隐瞒,我不该拿它说事。可宛宁马上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你……你,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对你的爱!堂堂将军府大小姐,为了你,天天来迎春院求我教她绣荷包,看着她一次次拿针扎破手的样子我都心疼了,她对你的好你就看不见么?”
我冷冷的瞪着他,眼睛裏布满了殷红的血丝,说出的话语无论次,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狼狈不堪。说到最后,我实在太伤心了,干脆在他面前像孩子似的哇哇地哭出声来。
因为我觉得,对一块木头哭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阿沐……”他尝试着唤醒我。
“不许叫我阿沐!你——你不许像她叫我一样叫我!”
刚说出这句话,我便后悔了。
晁顾迷惘的眼神倏然凉了下来,他的凉裏竟不带一丝的冷,仿佛倒春寒的雨,凉透了他自己。
我想,他或许是拿我当朋友的,长乐宫他跪下来为我求情,翻墻时他接住摔倒的我,那些温存仿佛还停在他的眼睛裏,久久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