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宁大婚那日,我终于见到了她,相隔着人海。
她围着纱巾,在拥挤的人群中悲伤地望着我,我坐在花轿裏,轻轻掀起盖头,透过轿窗静静地望着她。
她哭着咧嘴,眼神挣扎,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但人群吵杂,我只看见她奋力比出的口型,却听不到她想要说出的话。
我笑着流泪,泪水晕开了晨起化的红妆。
宛宁似乎想要向我扑来,却奈不住朱哲的力气大,她愤怒地对朱哲拳打脚踢又抓又挠。
朱哲苦着脸,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蓦地安静下来,整个身体仿佛赐婚那日般麻木了。看到她没有不顾一切的奔向我,我悬空的心反而缓缓放下,笑了笑,安然放下盖头。
这可能是我的刺客生涯裏,最胆大妄为的一次,公然偷了九王殿下的新娘,上了九王殿下的花轿,目无王法地貍猫换太子,代替宛宁去赴那一场无情的婚宴。
将军小姐是被害人,太子妃是主谋,大理寺卿是帮凶。
事前。
帮凶忐忑不已,在屋内来回的徘徊,一步一嘆气,最后握了握拳头道:“阿沐,这……这可是欺君之罪,论罪当斩啊!”
我嫌弃地瞟了他一眼,继续吃着皇帝赐他的蜜瓜,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认同道:“欺君?嗯,冒充将军小姐去结亲,是把给皇上骗了。”
“我堂堂大理寺卿,朝廷正三品大员,怎么可能会跟你同流合污!疯了疯了,本官绝不会将令牌给你,让你将九王妃神鬼不知地带出将军府,本官更不会让你混成九王妃,偷上花轿!本官……”
朱哲指着我,突然间没了神气,颓丧地仰在太师椅上,摸了摸头顶的官帽,恨恨地说,“唉,本官的乌纱帽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摘掉。”
我笑了笑,咬下一块蜜汁充沛的瓜瓤来,津津有味地吃着,丝毫没有即将欺君的罪恶感。
朱哲撅嘴冷哼了一声,手无比自然地探向了我的蜜瓜,趁我不註意迅速地抢了一芽。
“餵!你的驴蹄子!”我白了他一眼,“这还没办事呢就想分一杯羹,美得你。”
“驴、蹄、子?”
看着他气急败坏却无力回击的样子,我不由地笑出了声。
在我模糊的映像裏,从前好像也有一个人在我的生命中扮演着朱哲这样的角色,陪我笑陪我闹,跌跟头第一个跑来损我,流血时第一个赶来给擦,挂着狐朋狗友的名头却胜似亲人般温暖。
嘴上嫌弃的话不少说,遇到困难磨磨唧唧教训半天,,明知是罪,依然义无反顾地作帮凶。
承煜曾说我像一头倔驴,他算是说对了,我是倔驴,朱哲是疯驴,我们是彼此慰藉的同类,再加上那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慢悠悠地小呆驴,我想如果这次大难不死,就可以组队闯江湖了。
三个臭毛驴顶一只奸狐貍,我怕过谁?
青南常说我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一副江湖浪子的派头,一身无名鼠辈的武功。
那时我想说,我这么嚣张,是因为有你在啊!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傻呵呵地瞧着他,看他愠怒而扬起的眉毛,怜惜而闪烁的目光,单是看看便觉得十分的满足。
我难以想象寡淡无欲的青南会因为什么,甘愿踏出幻境一般的青水之南。
当凤尾琴的琴音徐徐传入耳中时,我还恍若梦中。
眼前是盖头上金丝线绣成的凤花,边缘的挂饰相互碰撞,击出叮当的脆响。
喜婆搀着我慢慢走着,身旁安静的诡异,我小心地观察着周遭的异动,然而看到的只有一双双黑色的锦靴,奇怪的是,此时竟寻不见新郎的踪影。
我想出声询问,却怕人察觉出异常,只好默默地窥探,心一跳一跳的,仿佛堂外敲打的锣鼓。
喜婆搀着我踏入礼堂高高的门槛,些许是怕我看不见摔着,她善意地牵住了我的手,我不安地目光落在了喜婆的手上,她的手修长纤细,素白的仿佛长乐宫前的汉白玉,全然不似奴婢的手那般粗糙。
宛宁身份高贵些,请的兴许不是奴仆,而是哪个德高望重的女官吧,想着想着,我酸涩的笑了笑。
青南曾给我弹过一首特别的曲子,特别之处在于,三年之中他仅为我弹过一次。
那时我刚被他从青水中救醒,湿透的身子上裹着他的外衣,浑身哆嗦,脑袋裏晕晕沈沈。他坐在凉亭内,十指仿佛夜间跳动的精灵,生硬的琴弦在他的抚摸下成仙成魔。
一曲罢了,我问他是什么曲子,他说叫《春江花月夜》。
而今,在皇宫大内的礼堂上,我再一次听到了这似曾相识的曲子——春江花月夜。
“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1〕
我猛地掀开了盖头。
霞光轻烟般笼罩在我大红的婚服上,与门外的一袭凈雅的青衫相比,它红亮的刺眼。
我见过红情绿意的春,见过川流不息的江,见过含苞待放的花,见过清瘦皎洁的月,见过繁星点点的夜……但我没见过坐在春江花月夜之间的青南,那样哀伤的,青南。
凤尾琴发出铮然的绝响,素衣琴师端坐在殿外,指尖不停地弹跳挥舞,他乌玉似的青丝在逆光中化为淡淡的金,一片明亮裏,唯独他的眼神那样灰暗,仿佛东宫寻不到星星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