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白云掺着两缕乌云,仿佛天公手下的多彩织锦,涯石街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三进门的六层竹阁,穿过熙攘的人群,越过白石牌楼,红铜的门扇上,悬着一块匾额,烫金字体醒目风致——琉璃坊。
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1。
据说,吴宫女的后人创立此青楼,取字“琉璃”,是为警示之意。
一道圣旨,我来到了这裏。
琉璃坊,不客气的说,就是京城最出名的窑子——也是窑子。
我大抵有过一番挣扎,五个大汉把我压在床上,我拳打脚踢破口大骂,很快,就见了血,不过不是我的血。
五个大汉裏受伤了一个,他没想到我一个女子有那么大的力气,当我的脚踹在他鼻梁上的时候,他仍然难以置信。
当我抽出一柄短剑,横在最后一个大汉的脖子上时,门外呼啦啦跪了一片,喊着“女侠饶命”。
那柄剑是我阿爹送给我的十八岁生辰礼,剑柄上的红宝石泛着妖异的光,映在大汉战栗的目光中,我踹了他一脚:“去,找你们头头来。”
“头头?”大汉恍然,“我知道,坊主就在一楼。”
他连滚带爬地溜走了。
一炷香的时间,走上来一位身穿檀色轻罗衫的女子,她的眼睛有些奇怪,淡墨色的瞳孔下还交迭着一圈深深的影,是个双瞳之人。她摇着一把扇子,那名大汉随在她身后,点头哈腰,二人不知说什么,扇子停住了,白玉似的尖尖下颏微微垂下,只见那大汉如临大赦,拔腿离去。
我神情戒备,剑刃在指尖打转儿。
女子散退了围观的众人,声音却十分柔和:“我是琉璃坊的坊主,永安的永,蝴蝶的蝶。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姊妹,名叫紫蝶,她出去会客了,晚些时候你们会见面的。”
唠家常一样的语调,不由得让人感觉亲近。
我没说话,也没动。
她在房间裏转了一圈,顺带嗅了嗅床边半开的鲜花,笑了笑说:“我早听说你会来,特意给你打扫一间闺房。臭男人说话粗干活也粗,你们发生冲突也是难免的,这不怪你。我要早点知道,一定亲自下楼接你上来,可坊裏生意太忙,一时间抽不开身。”
她气势压着,我禁不住弱了些:“你……早知道我来?”
“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永蝶微笑,“我和大狱那边熟,有什么人来什么人不来,没人比我更清楚,但看来我了解的还不够,你居然能以一敌五,连我坊内最厉害的打手都怕了你。邱家的姑娘,果然不一般。”
“那算什么,在草原上我和十个蒙古汉子摔跤,我赢了他们呢。”
永蝶吃惊地笑笑:“哦?若真如此,留你在乐坊,可是大材小用。”
“这位姐姐,我不能留在这儿,我得见我阿爹,”一提到阿爹,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你知道我阿爹吗,我阿爹是大晋的将军,叫邱若云,他得罪了皇上,被抓了起来,我想知道他被关在哪……”
永蝶上前一步揽住我,温声说:“阿沐。”
她欲言又止,烛光打在她闪烁的瞳孔上,分为许多重影,笑意被突如其来的悲凉稀释,霎时间,我似乎明白了,我哑着嗓音问:“阿爹……是不是……”
她不忍地闭上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脑内一阵空白,心跳骤然间停滞,但我还能听见它在跳,怦怦怦的跳,好像坠入十丈软尘之上,撞得脑袋发傻,心也失去了它的节奏。
有人接住了我,那只手虽然不是强有力,却也托住我的迷失的魂魄。
我艰难地抬起脸,泪痕滑落,说:“我没阿爹了啊。”
话音来不及落下,周身的血液向心臟涌入,团成一个血疙瘩堵塞在胸口。我怔了一瞬,崩溃大哭,像哭像吼,像是要把不公的天命刺破。
我瘫坐在地,短剑也跌在了脚边。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感同身受失去至亲的伤痛。
——“阿爹,快瞧我的马!”
——“阿爹你快看啊,我的小红马漂不漂亮。”
阿爹,再不回头,阿沐就要生气了……
阿沐一撅嘴,阿爹什么事都愿意答应的。阿爹说了,阿沐是他的掌中宝,别人惹不得,谁要是让邱家阿沐难过,整座将军府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说这话时,阿爹拍着胸脯。
阿沐问阿爹,能不能陪自己一辈子。
阿爹迟疑了。
阿沐失望地撅嘴。
阿爹立马抱着她说,好,他就要陪阿沐一辈子。
我下意识地把嘴撅高,做出生气的样子,可阿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阿爹,一辈子过的好快啊,阿沐来不及再看你一眼,你就不在了。
耳边回荡着永蝶的声音,她附在我身前轻语:“阿沐,你得为你阿爹报仇。”
我昏了整整三天,如不是还有气息,他们就打算把我扔到乱葬岗了。
醒来后,身边卧着个肿成猪头的男人,听坊裏的人说,这是永蝶为我招揽的客人。我昏迷不醒,可手脚还有意识,不清不楚中把这名客人暴打一顿,客人敌不过我,便伤成了如今的惨模样。
我得知前因后果,立刻又回去重揍了一遍。
坊中的打手惊恐地看着我,我捏捏拳头,呸了一口:“睡着打力道怎么够。”
永蝶心领神会,以后送来的客人,都是极难缠,甚至和琉璃坊结下梁子的仇敌。我自是照揍不误,把心中的苦楚,尽数撒在他们的肥肉上。
没料到京城天子脚下无奇不有,有位受虐狂点名指姓要我服侍。一开房门,他就跪地撅臀,哭叫道:“姑娘,快点鞭打我吧,越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