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也跑过来,哀声嘆气:“我就说,像咱家大爷,可怎么会搁这儿遇上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觉得裏边有蹊跷,但此地大庭广众,实在不利闲谈,我对车夫说:“既是咱家大爷,哪能躺在地上,夫人心裏难过不顾忌这些也就罢了,大哥您得明白着,离戏园子还有好一段路走呢,我俩姐妹给你搭把手,咱一块快把大爷抬进轿子裏去。”
车夫点点头:“是得这么干。”
徐娘虚浮地站着,看着紫蝶和车夫把那醉汉抬进车裏,抹了抹泪,搭着我的手登上轿。
马车在顺着铜锣大街拐了三道弯,远远看见画春班的匾额。徐娘没了兴致,整个人恹恹的,盯着醉汉失神,五个姑娘正襟危坐,谁也不敢说话,倒是那醉汉昏睡不醒,时不时打鼾。不一会儿,车停了。
紫蝶压低了声音:“何时抽身?”
正对上徐娘哀怨地一望,我报之微微一笑,徐娘嘆了声气,护着醉汉走下了车。我示意五个姑娘先行,然后掸了掸裙上的尘土,说:“不急,咱们等,等流民的这场毒火烧起来,再趁火打劫。而且我看啊,这画堂春咱们来着了,裏面有的是故事。”
“故事?风流□□么。就你主意大。”紫蝶蔑道。
“彼此彼此。”
我跳下车,听着脚步声,紫蝶跟上来了。
篱笆墻缠满了爬山虎干瘦的枝条,车夫卸车餵马,徐娘掏出一串细线绳穿的钥匙,咯哒一声,如意锁坠地,掸开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垂花屏门门影斑驳,徐娘环顾一周,轻微嘆了声气,车夫餵完马过来,肩膀上靠着那个醉酒的人,徐娘说:“把大爷扶进裏屋。”
说罢,又吩咐我们七个姑娘打扫庭除,那五个姑娘看似弱不禁风,做起活来却十分利索,眼见日头西转,终于大功告成。徐娘坐在厅堂上,一碗茶见底,她皱了皱眉,把茶碗推到一边,咳嗽了两声说:“画春班荒弃了些时日,想要重振旗鼓,怕是很难。但只要我们一班子齐心协力,也不是没有可能。眼下有个机会,我和春江花月夜都说过,你们俩还不了解,春儿,你转述一遍。”
穿黄裙的女子攥了攥衣服角,对我和紫蝶说:“二位妹妹有所不知,那怀盛王生、生性好色,若能……若能入他青眼……”
徐娘不耐烦道:“啰啰嗦嗦,月儿你来说。”
大抵都是良家女子,耻于开口,可是碍于徐娘的威严,又没法儿不照做。我抢言说:“五位姐姐的花容月貌,那怀盛王如何能不爱?我们姊妹俩逃荒来此,无依无靠,姑姑愿收留便是好极,往后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嗯。”徐娘脸色和缓,温声说,“你倒是个伶俐人儿,叫什么名字?”
“青儿,青水之南的青。”我拉着紫蝶的手,说,“这位是我亲妹妹紫儿,她一向听我的话,我叫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是不是啊,紫儿?”
紫蝶强笑:“是啊,姐姐。”
“你们姐妹情深,我自然不会拆散。这几日便由春儿带你们熟悉熟悉荆州,兵荒马乱,可别乱跑,闯出什么祸事来,姑奶奶兜它不住。”徐娘掩嘴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好了,我也乏累了,你们下去吧。”
五位姑娘如临大赦,春儿冲我一笑,领我向住处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个这班子裏的老人了,姑姑是我亲姑母,原来我还有三个姊妹,姑姑赐名春夏秋冬,而江花月夜都是从外乡买来的穷苦姑娘。姑姑面冷心热,往后相处起来你们便知道了。”
“春儿姐姐,班子裏的其它人呢?”我说。
春儿苦笑说:“一群没良心的,见画春班遭了难,树倒猢狲散,他们绝想不到我们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我想问画春班究竟生了什么变故,却不好冒然开口,便转言说道:“是因为……女阎罗吗?”
春儿骤然转身用力地捂住我的嘴,一双秋水明眸裏溢满了恐惧。我默默按住紫蝶欲拔刀的手,没有反抗。春儿瞥了眼两边,沈沈地松下一口气,说:“到了荆州地界,这个人,不要提。”
哪个人,女阎罗吗?
难道荆州真有阎罗现世,提都提不得。
就在这时,偏远突然响起车夫的喊叫声:“快来人,大爷发疯了,快来人啊!”
等我们跑到偏院时,大爷正跪在院子裏说疯话。湿淋淋的汗把发丝卷成一缕一缕,搭在瘦宽的肩头,两只手抓着地上的泥土,他仰着头,两目发直,眼底却有一束精光闪烁,痴迷地望着薄透的月牙儿,口中叽裏咕噜地叫着,只言片语难以连成一段话。
“帝王业……混蛋帝王业……酒好喝,醉酒好当歌!我再喝一壶酒,莫愁解千愁……”
黯淡无星夜,仿佛积蓄着一股疾亟待发的力量,我隔着飞絮般绵绵风,望着老宅裏孤身乱舞的人。
大爷埋头低嚎:“那头狼就在眼前,你为何不杀,那头狼露出獠牙,你为何不杀,曼珠沙华啊……曼珠沙华啊……帝王业,难养美人花……啊美人花……”
看着他疯癫的模样,春儿不敢上前,不知何时徐娘也来了,三个姊妹搀扶着徐娘,徐娘以扇掩面,低低地抽泣。车夫上前两步,却被大爷一巴掌挥倒,吧嗒一声,扇子掉了,徐娘仰着头,泪水斑驳:“业孽啊。”
车夫说:“大爷定是得了失心疯了……”
“帝王业难养……美人花,我的曼珠沙华啊,”他裂大了嘴,露出森森白牙,“冥界三途河,忘川彼岸边,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註定相死1……饿狼食花,在饿狼腹中,花见了那叶。”
曼珠沙华,我曾在青南的书册上见过,妖花边配了《佛经》上的一段话:“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见。情不为因果,缘註定生死。”
我迈步上前,大爷不说话了,他盯着我,继而裂开嘴笑:“曼珠沙华……”
我微微蹙眉,轻声问:“谁是曼珠沙华?”
大爷不回答,只是盯着我傻乐。
我微微一笑:“你瞧瞧你,一身的臟,脚底板全是泥巴,你走了很远的路吧,你从哪裏来的呢,你来的地方,盛开着曼珠沙华么?”
大爷陷入了迷惘,歪着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我想他大概是真的疯了,看徐娘的神色,他如何疯的,大概她也不知道。
我悄悄掏出一点迷魂香点上,徐徐香熏蛛丝般缠住了大爷赤红的面颊,他渐渐地倒下,车夫见状,立马跑过去,背着大爷进了屋。
徐娘瞥了我一眼,竟什么都没有说,哀哀地嘆了声气便不胜疲倦回去歇息了。
黑云浮上天幕,遮住了白色月牙儿,夜静了,又没全静,打更的敲打着梆子,声声入耳,我躺在床上,眼见着一团黑色的物什翻墻而入,我有了警觉,往旁边一看,紫蝶也立刻睁开了眼睛。
轻微的开门声,我猛地翻身下床,紫蝶却快我一步,手拧在那人的喉咙上,我一把扯掉蒙在脸上的黑巾,便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紫蝶怒道:“原陆,三更半夜你来干什么?”
原陆嘿嘿一笑:“采花。”见紫蝶下手真用上了力道,原陆赶忙求饶,“大人手下留情——我有军务禀报!”
紫蝶哼了一声,一脚把原陆踹在地上。原陆揉了揉胸口,又揉了揉喉咙,嘟囔了一嘴,想来不是什么好话,紫蝶充耳不闻,披了件外袍,眉目冷然。
对原陆,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想来是还记着仇呢。
我说:“怎么样,兄弟们都进城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