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个,原陆正色道:“我正是要来禀告此事,怀盛王果真是老奸巨猾,流民四起,怀盛王为保荆州安虞,竟是顺水推舟把流民潮引向了中州。不光如此,三百兄弟将近一半被抓了起来,关进荆州狱,含雪前去打探,倒是并未用刑。”
“请将军示下!”
我默声取出一方黑匣,刀尖撬开锁,露出裏面宗宗卷轴。
紫蝶陡然把匣子扣上,美目微瞪:“你要干什么!”
“朝廷孤立无援,肱骨之臣不肯相助,寒门子弟无心相助,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皇帝病重驾崩,金龙臺太子被囚,城楼下太后身陨,紧接着承旻便自立为王割据一方,”我一点点,掰开紫蝶的手,慢慢地吐出真相,“天下人疑心当今圣上名不正言不顺,就像天下人疑心我阿爹邱若云勾结外贼一般,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只是旦夕间的事儿,白纸泼墨,墨会渗透,光凭洗——是绝对洗不凈的。”
紫蝶幽幽覆语:“绝对……洗不凈。”
我嘆声说:“雷雨夜,该见光了。”
曾经我是九王的一枚弃子,如今我是一枚弒主的反棋。九王做鬼也不会想到,世界上叫章步高的人,为了和我达成交易,居然找全了我身为雷雨的所有罪证。
紫蝶紧握住我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说:“你这般坦荡,却叫殿下如何自处?身份暴露后,在世人的眼中,你便与谋害忠臣的怀盛王是一丘之貉,大晋的王宫再也容不下你邱家阿沐,你该如何,殿下该如何!”
“我来荆州,就没想活。”
紫蝶彻底说不出话来,紫蝶动手想要抢走我的匣子,对于她这种孩子气的作为,我无奈又悲哀,争抢之中,黑匣摔在了地上,匣子碎出一道裂纹,雪白的卷宗哗啦啦洒落,原陆拾起一卷,恍然大悟,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我意已决,原陆,照我说的去做,把这些卷宗誊抄上百份发放,十日之内,我要天下皆知——”
原陆把卷宗都收拾到破匣之内,又看了一眼侧立在一旁的紫蝶,没敢再说什么,他出门前,我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查一查画春班。”
徐娘姓莫,在家中排行老三,人称莫三娘。
疯疯癫癫的酒鬼是莫三娘的大哥,名愁字清寒,莫三娘上边还有一位兄长,名折字子龛。莫家原籍在中州八令之一的秋水令,莫家班也曾扬名秋水,莫三娘年少时一展歌喉值万钱,莫愁笔下的戏本更是千人传颂,后来莫愁参加科举,中了榜眼,便没了音信。
原陆说,任他如何查,莫家大爷中榜后的三年都是一片空白,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但在这三年裏,莫三娘却率领着莫家班,离开了原籍秋水令,辗转到荆州谋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三娘离开的那一年,正好是中州匪首萧长安落网的那一年——亦是霍钰名声大噪的那一年。
自此,莫家班改名为画春班。
我心中好奇,让画春班人人惧畏的“女阎罗”究竟是何方神圣,原陆给我的信笺还有大半尚未读完,屋外却响起春儿银铃般的笑声,在春儿推开门的那一刻,信笺与火烛相融,烟雾缭绕,她瞥了眼烛臺:“烧什么呢,情书啊?”
我故作羞色,春儿嫣然一笑:“青儿有了心上人,快和我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青儿这个名字,倒叫我不大习惯。
“……我不知道,他在我心裏,有时候是最可爱的,有时候又是最可恨的,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但剑抵在他脖子上,我的心却生生的疼。”
春儿笑意更甚了,想来是以为我在作喻,她这般闭月羞花的美人,永远不会把剑架在心上人的脖子上。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些落寞,十指绞着帕子,泫然欲泣:“过了子时,你我便都要去侍奉怀盛王了,尚不知怀盛王是何脾性,他一怒之下赐死我也便罢了,若侥幸活了下来,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了。”
我想了想,把心狠手辣四个字咽了进去,宽慰她说:“听说九……怀盛王对女人极好,”想到什么,我忽然笑了起来,心说:不过他家裏藏了一只母老虎,小心母老虎凶你。
子时,便是王府小厮来领人的时刻。
紫蝶留守在画春班,我随着五位佳人齐身上了轿子,莫三娘看着轿头两盏贵气的大红灯笼,愁容上才展出一点笑意,对我们说:“伺候好王爷,往后无边富贵,够你们享三辈子了。”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春儿坐在我身边,她呆呆地望着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故人。
可能……她在想她的萧郎吧。
走到中途,扑的一声,灯笼灭了。我靠窗小憩,颠簸着还真有了些倦意,眼前一片黑暗,姑娘们从幻梦中惊醒,喃喃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于是我也清醒了七八分。
回答她们的,是呜呜的秋风,以及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来人该是个女子,年纪二十上下,身轻如燕,且常年习武。我一把揭开缚在眼上的丝带,撩开轿帘,最先入目的是一双银红的战靴,裙摆翩飞,束腰护腕齐备,红缨枪反手背在身后,少女面庞莹然,眉目冷峻,和霍家宛宁如出一辙——
我心裏嘆息一声,是宛宁啊。
身边的五个姑娘却已经惊叫了起来:“女阎罗……!”
叫完,便像迭罗汉一般接连晕了过去。
宛宁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我——我一身轻薄的纱衣,坐着她丈夫接引外室的软轿——百口莫辩。她怔了一瞬,很快就恢覆了平静,她静得死气沈沈,一招手说:“绑了。”
不给我半点插嘴的机会。
夜晚,怀盛王府灯火通明,怀盛王不知身在何处,我们几个被压入了一间凄冷的偏殿,点上蜡烛一看,殿内瑟缩了二十几位姑娘,她们脸色青白,痴呆呆地望着我们这些“新人”,夜风掀起轻薄的袖笼,弱如杨枝般的双臂上竟布满了鞭挞的痕迹。
我心裏一惊,忍不住想要问询,这时亲卫兵把我从中拽了出来,不由分说,拉着我向前走。我回头望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春儿,快步跟上了卫兵。
单薄的月光把人影拉得老长,飞檐斗拱,积云般沈沈地压在头顶,绘着繁缛花纹的宫灯在风中摇啊摇,却不见有守灯的宫人,偶然地,听见一声急促的声响,我顺着声音回头望,看见的却是卫兵阴怖的面颊,冷冰冰声音灌入双耳。
“快点走,不准瞎看。”
“如果我偏要看呢。”
我冲卫兵一笑,抬手攥住了他的脖子。他大概是以为自己要死了,临死前的恐惧撕裂了缚在面-皮上的那层可笑的奴性,我并未使力,而是声东击西,另一只手叩向他的面门,把他按倒在长长的宫廊上。
后脑勺砸地,漫出一滩血迹。
见他终于不动了,我缓了口气,寻着声音向王府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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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佛经》
男主出场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