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早就在邱杪心里,可他不肯对自己说。他克制着自己因为激动而隐隐颤抖的身体,嘴唇却用力抿起来了。
“邱先生,”杜医生唏嘘嘆了一声,轻声说道,“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伴侣之间除了需要适应彼此的个性、习惯以外,还要适应彼此表达、接受感情的方式和尺度。要是周先生其实更希望自己独立面对这个艰难的过程,而这对他来说也更自在、更有利一些,我想您或许可以稍微敛收和克制一下自己的情感。您觉得呢?”
邱杪紧紧握住直冒冷汗的双手,酸楚几乎要将他的心腐蚀。可是他觉得说不定会继续腐蚀和溃烂,因为周弋什么都没说,却明明白白地示意他,他不需要。
“嗯,我知道了。”他努力对杜医生露出了感谢的微笑,“我会註意的。”
在经过那次和杜医生的谈话以后,邱杪就变得格外註意。
他请了陪护和家政,每天负责接送周弋去医院做覆健,平时和周弋相处,也不再问起他在医院做覆健的情况。——邱杪甚至不问陪护,那位年过不惑的阿姨太喜欢与人沟通交流,个性很开朗,他生怕她无意间向周弋说起自己在偷偷打听。
但邱杪每天都会坚持给杜医生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关心周弋康覆的进展。每当听杜医生说周弋变得积极主动了,治疗也顺利了,康覆很快就会来了,邱杪都会感到心情覆杂。
可医生说得对,这才是对周弋好。邱杪在渐渐地想开:如果自己像一只飞蛾一样扑进火苗里,烧成灰烬,又能有什么好处?他失去自己,紧接着就会失去周弋了。
周弋洗好澡,出来以后顺顺利利地坐到了先前摆好位置的轮椅上。他推着手轮圈走到邱杪的书房门外,对他说,“邱杪,热水我帮你放好了。”
“啊,好!”邱杪瞇着眼睛凑近电脑屏幕,把设计图上自己要修改的部分做了一个标记,重新戴上眼镜以后就起身走出来了。“你吃药了吗?”他随口问道。
周弋转过轮椅,跟在他后面,“还没,待会儿吃。”
“记得吃啊,别忘了。”邱杪抓起沙发上早准备好的衣服,走进浴室前,忽然转身凑到了周弋面前。
他立刻剎住轮椅,吓了一跳,“干什么?”
邱杪笑道,“想你了。”
“傻。”周弋抬头亲了亲他,“快洗澡去吧。”
邱杪洗完澡出来,在厨房的桌子上见到周弋喝剩的半杯水,知道他已经吃过药,就把杯子洗干凈收起来了。他晃进周弋的书房里和他聊了几句,又回自己的书房继续画图。
这是一座要修建在西北偏远山区的桥梁,不需要有太多艺术性的美观,但结构上却有很高的要求。邱杪必须在月底以前交出自己这部分的设计稿,所以尽管隔天就要去出差,他也得在家里加班加点。
画着画着,邱杪隐约听到周弋喊自己的名字。起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凝神一听,果真是周弋在叫他过去。“听到了!就来!”他按下了保存,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图纸都保存清楚以后才去找周弋。
“怎么了?”邱杪走进周弋只有屏幕光的书房前,先打开了吸顶灯。
周弋对他伸出手,等握住他的手以后,往面前椅子上递了个眼神。
邱杪坐下来,疑惑望着他。
“我想问你一件事,不过你可能听了会不舒服,也可以不回答。”周弋松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犹豫片刻后说。
他想了想,道,“你先说。”
周弋思索着遣词,“以前你和我说过,你妈妈车祸去世以后,爸爸也离家出走了。之后你就一直和弟弟一起生活。”他停了一下,等邱杪点头,才问,“如果你爸爸回来找你,你还会接受他吗?”
邱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突然听周弋问起,他不禁楞了一下,“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呢?”
他怔了怔,笑得有几分腼腆和羞涩,“我想到要怎么改《孔怀》了。”
领会到他话背后的含义,邱杪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你要我做题材?”
“不是,就问问。”周弋矢口否认,顿了顿,苦笑说,“你也知道,我不太理解这些。”
邱杪还是第一次看到周弋脸上露出这么发愁和无奈的表情。
以往周弋是那么理智和清醒。他仿佛洞悉了一切,也了解悲欢背后的真相,可这世上真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有他体会不到、描述不了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