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邱杪洗好了碗,听周弋的轮椅声往浴室那边去了,忙不迭放下手中的干抹布和碗走出来。
他的脚步声有些急,周弋听到停下来,回过头。
邱杪一楞,不再前进一步,而是远远笑问,“要洗澡了?”
“嗯。”他的腿上放着要换洗的衣物。
邱杪想到浴缸里还没放水,走近拿起他放在身前的衣服进了浴室,“先放热水吧。”
他将衣服放在一旁新添的椅子上,又确认了浴缸里防滑垫的位置,走出来见到周弋正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要上前搀扶,终是控制住了自己要向前伸的双手。
周弋站起来花了一些时间,短暂的等待让邱杪无地自容。他在周弋发现自己的窘促以前,拿过靠在浴室门旁边的那双腋杖,等周弋站直以后交给了他。
他低头沈默接过了拐杖,撑在腋下,却迟迟没有走动。
“碗还没擦,我先去忙了。”邱杪把轮椅推到了门旁合适的位置,方便周弋待会儿洗澡出来以后能够很快坐到轮椅。做完这些,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邱杪特意走到冰箱前,打开了镜面的冰箱门。在光线模糊的反射下,他看到周弋艰难而迟缓地使用拐杖一步一顿地往浴室里走。
看样子似乎是比刚出院时好一些了。邱杪心里有了底,等周弋把门关上以后,自己也再度关上了冰箱的门。
他拿起放在冰箱上的手机,给周弋的覆健医生发消息。完全没有心思擦碗,邱杪应付了两下便将碗筷全部放进消毒柜里,按下了开关。
即便是在出院以后,周弋也需要每天前往医院做覆健。他刚出院那两天,邱杪总是要向公司请两个小时的假,先把周弋送到医院。第一个周六,他还陪周弋一起做覆健。
正是那个周六,周弋的情况让邱杪忧心忡忡。他的状态很糟糕,站起来以后往往一步都走不好就要倒下——可他从没有倒下过,因为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很轻,似是刚刚学步,又刚刚知道摔倒有多疼的孩子。
而且整个覆健的过程中,周弋看都没有看邱杪一眼。
那天结束以后,邱杪和周弋的覆健医生聊过。由于发生车祸以后的康覆期间和第一次伤病覆发那次覆健,都是这位杜医生负责,所以他对周弋的病情和身体状况十分了解。
他告诉邱杪,前面两次周弋在康覆期间做覆健治疗都没有出现过像这次这样的不配合。当时邱杪就懵住了,他没有听错,医生说,周弋不配合。
“他怎么会不配合呢?”邱杪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明明手术刚结束时,还在病榻上的周弋曾安慰过邱杪,说以前也这样过,不需要担心。可是现在医生却说,周弋不配合治疗。“为什么?”
杜医生也很苦恼,缓缓摇头,“周先生的心情总是很差,特别是今天。您看得出来吗?”
邱杪被问得心里堵住,喉咙也被堵住,说不上话来。
“您应该是周先生的爱人吧?”杜医生认真地问,“我听住院部的同事说,住院期间一直是您在照顾他。”
他点头。
杜医生沈吟片刻,道,“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有家人来照顾周先生。前两次都是助理在负责照料。”
这些之前邱杪听周弋向别人说起过。
手术以前,邱杪给周弋的妈妈打过一次电话,周妈妈听说儿子腿伤覆发,又得知他有邱杪照顾,很快就表示夫妻二人放心了。他们放心得太快,让邱杪措手不及。
在那通电话以后,除非邱杪给家里打电话告知周弋的近况,否则两位长辈从不会主动联系问候,更毋庸提来北京看望儿子。
要不是他们这样,邱杪还要继续怀疑周弋那天向李立说的那一句——他和家人不亲。
“其他病人在康覆阶段,如果能有家人和朋友在身边鼓励,会更积极地配合覆健治疗。但是周先生似乎比较特殊……”杜医生似乎在揣摩着用词,谨慎地说,“他的自尊心比常人要强许多。”
邱杪隐约猜到了杜医生的意思,心里直打鼓。他手心冒着虚汗,问,“您是建议我不要陪同他治疗吗?”
杜医生被他看得面上发紧,凝着气,半晌才说,“我观察来看,周先生今天尤其不配合。平时您如果只负责接送,他独自一人治疗时步子会肯迈得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