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性笃强辩:“佐官、参赞、参军,本即是处理薄册、细务、技艺之琐事,主管则掌其纲领、定其方略。汉之循吏黄霸即如此。治郡重在教化、劝课农桑,至于薄册细目,皆委之于属吏,却能使郡内大治。难不成你说黄霸非是良吏?”
学儒的,岂能不会狡辩?
不会狡辩,如何辨经?
自然,逻辑什么的,他们是不讲的。
李梓宁呵呵:“黄霸虽然委以属吏,却对郡内诸事了如指掌。绝非如你口中这般一问三不知。若一问三不知,黄霸断不会是循吏。若主官对县内民生实务全然不晓,幕僚若欺瞒舞弊、虚报瞒报,尔等又如何察觉?到时候,百姓受苦、朝廷受损,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其实,这并不是教育之辩。
于性笃争的也并非是教育本身。
到这里,学生们已经听不懂了。
小学究和小夫子们,此时也差不多破防了,毫无形象与表情管理。
他们对这边指指点点。
而这边呢,以朱慈焕三人为首,也朝对方挤眉弄眼。
双方隔着各自的老师,无声的“交流”。
于性笃说:“主官掌纲纪、察善恶,若幕僚欺瞒,那是主官察验不严,非是不该用幕僚。再者,作为读书人出身之官吏,自幼习圣贤之书,明礼义、知法度,重在以德行教化百姓、以纲纪整肃地方,这才是地方官之责。彼些丈量土地、统计物产、研习晒盐之法之细务,本该由精通此道幕僚、胥吏来做,若主官事事亲力亲为,反倒本末倒置,荒废教化大业。”
赵鸾鸾掐着腰说:“本末倒置?百姓温饱尚且成问题,连自家耕地有多少都不明,谈何教化?朝廷设地方官,是让尔等牧民,而非让尔等坐而论道。若只懂得教化,不懂实务,与腐儒何异?若想要教化,无需做官,做个教谕足以胜任。”
“腐儒?”于性笃面色剧变:“你骂人?”
赵鸾鸾指着他:“骂你是因你害民而不自知。”
于性笃怒道:“尔等分明输了,还敢抵赖?”
赵鸾鸾神情激动,还要再说。
李梓宁将她拦住。
李梓宁淡淡道:“只要不傻的,便知晓实务的好处。即便不去做,至少知道一郡之民,该如何治理。一县之公务,该如何处置。于兄强词夺理,强调教化。那我们便说说教化好了。于兄说说看,咱们谁能教化更多百姓?”
于性笃毫不犹豫:“自然是我!”
李梓宁笑了:“那好,咱们各写一篇文章,要通俗易懂的,诸如告示。让双方学子去读。既然是蒙学,许多对文字一知半解的百姓,不会比蒙童学问更深。咱们一测便知孰优孰劣。”
于性笃自信道:“好!”
于是,两人各写了一篇几十字的文章。
李梓宁拿过于性笃的文章,用中性笔在上面备注拼音。
于性笃见了,也没说什么。
因为他看不懂。
双方将文章交给学生。
于性笃那边的学生,念:“×海卫至铁×山,军屯土地,少×用于卫×士×自×自足……”
学习最好的学生,磕磕绊绊,读完一遍,基本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于性笃却捋须,觉得十分满意。
学生读完,他得意的朝李梓宁抬抬下巴。
李梓宁微微一笑:“朱慈焕,上前念诵。”
朱慈焕不怯场,作为代表,上前朗读:“无教hua,则百姓不知li义,yi生luan心……”
李梓宁写的是真的布告,是给百姓看的。
这是前段时间,衙门发布的一则布告。
说是靖海卫到铁槎山的大多分屯田,都要进行清册,然后收归衙门,重新分配给百姓。
只有少部分,就地分给军户,用于屯田。
而屯田则不归于靖海卫直接管辖云云。
就是不让屯户成为军官的私人佃奴的一系列措施。
赵诚明也没有单纯损害这些卫所军官的利益。
他用别的利益进行了交换,比如毛氏军械公司的股份。
只是那些是背后的事。
布告上不会写明。
布告很通俗易懂。
而于性笃写的这篇,根本不是布告,更像是继续辩论的辩词。
全文是——无教化,则百姓不知礼义,易生乱心;无纲纪,则幕僚、胥吏易生贪念,祸乱地方。地方官若能正己修身、教化万民,使境内风气醇厚、民心安定,即便细则仰赖幕僚,亦不失为良官。反之……
神奇的是,朱慈焕全程读完。
虽然有很多处磕绊,但他的确读完了。
听着的人,或许有几处没听明白,但大致知道于性笃说的是什么。
于性笃面色骤变,他急了:“你,你舞弊……”
于性恬“噗嗤”笑出声。
还整出“舞弊”了?
于性笃指着于性恬:“你这儒学叛徒,有甚可笑?”
于性恬之前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新学,只要注音,百姓能至少能读通顺,多读几遍也就知晓了。而兄长口口声声重视教化,为何不如我新学?”
“谁言不如?”于性笃上前,指着拼音:“这是舞弊。”
于性恬不让寸步:“你说舞弊,如何舞弊?”
“这……”
于性恬又说:“不若你给你的学生,念一遍我们的布告,再让他复述,看他能否复述?”
“这……”
自然是不行的。
背诵需要时间,要反复背诵。
不可能一次就背下来。
但拼音这东西,随便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