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粲见过很多老人,年少的时候聪慧无比,年纪大了却健忘的厉害。
你说他记性不行吧,他能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可眼前人的事情却又总记不住。
一旦这般模样了,那就药石无用了,以后会逐渐痴傻,全然无法挽救,最终连家里人是谁都记不得。
他见司马懿虽然看着还有几分生气,可说话已经颠三倒四,用了这么久才认出自己,心中极其悲哀,赶紧收敛小心,再跟司马懿聊天。
这会儿司马懿总算神志清澈,慢慢跟荀粲攀谈,听闻荀粲要去荆州前线劳军,还给了荀粲一些建议,甚至还玩笑着揶揄荀粲,说荀粲之前不是贪恋温柔,不肯离开吗?
荀粲见司马懿神志稍好,脸色也好了一些,他被长辈调侃,脸上微微发红,也诚恳地道:
“荆州现在诸事繁杂,我却在家中不肯做事,连夫人也责备我不思进取,嫌弃我这样坏了父亲的名声。
这次我主动要求,因此不知过年还能不能来,因此提前来给将军问好。”
“哈哈哈哈,好好好。”司马懿满脸欣慰之色,又笑道,“不愧是荀令君之子,你哪里坏了令君的名声?嘿,之前令君在的时候,对夫人也是疼爱,夫人出身不好,可令君就是喜爱……”
荀粲讶然,心道司马懿怎么评论起自己的家事来了,还说母亲的出身不好,他刚想表示一下小小的不满,又见司马懿的眼中又被浑浊覆盖,嘟囔着道:
“景倩,你之前在荆州与玄伯一起守望,成掎角之势,可徐叔诚那边,也不能慢待了,叔诚跟你们是一起去荆州的,之前写信回来,说你们把他抛在江陵不管不问……
哦,你,哎呀,哈哈哈,老朽这玩闹,你是奉倩,对对对,你是奉倩,奉倩,你之前与庾邵然讨论律法之事,才来问我是不是?”
荀粲:……
特么的那是我四哥!
见司马懿的精神头已经成了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聊了,也只能赶紧告辞,再让司马懿多多保重,司马懿估计是也感觉自己丢人了,苍老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可怜巴巴的模样,委屈地用粗重的手在荀粲的手背上拂了拂,叹道:
“景倩,有空常常来啊,你们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走了,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我一定设宴。”
老管事也不想让司马懿这般丢人可怜的模样被荀粲看着,赶紧引着荀粲快步离开,一边走一边抹眼泪道:
“司马将军前些日子一直说起往事,一开始大家也没有放在心中,可后来越来越糊涂忘记事情。
前几日染了风寒之后,又更糊涂了,医官看了,说天暖和些就能稍好,哎,这好端端的人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荀粲无奈,脑中又闪过刚才司马懿痛苦委屈的模样,心中甚是感慨。
这可是辅政大臣,大魏最聪慧的人物之一,这刚刚五十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荀粲心事重重地想要动身离开,可垂着头刚走了几步,突然有个雪球飞过来,重重打在他的脸上,随即就是一个少年郎咯咯大笑。
“中了!我打中了!”
雪花在荀粲的脸上散开,不少飞进他的眼中,他费劲地揉搓着脸上,无语地看着这个蹦蹦跳跳地熊孩子,管事也满脸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好刚才从司马懿寝室中出来的一个女子飞快上前,一把将那个小儿抱起来,满脸惶恐地冲荀粲欠身道歉,急切地道:
“奴婢伏氏教子无方,惊扰了贵客,还请贵客莫要怪罪小儿!”
说着她又赶紧扯着那小儿身上的锦袍,让他下拜:
“亮儿,快给贵客道歉。”
荀粲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司马懿的第三子司马亮。
司马懿之前与张春华生下了两个儿子,之后张春华上了年纪,也没有再生,之后纳的小妾伏夫人深得宠爱,接连生下了司马亮、司马伷,如今司马亮已经三岁半了,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之前在家里胡闹惯了,此刻被母亲按在雪中,他也吓得哆嗦起来,颇为委屈地嘟囔道:
“孩儿,孩儿知错了,孩儿就是找个,找个人陪伴玩耍,原,原来母亲陪我玩,结果今天大家都不陪我。”
荀粲苦笑着摇头,上前友好地将司马亮抱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白雪,微笑道:
“孩儿乖,我没生你气,这玩雪小心冻坏了。”
司马亮点了点头,见荀粲长相英俊为人又友好,总算松了口气,喜滋滋地道:
“阿叔,你来看我在后院用雪筑的小房吧?阿母昨日陪我修好了小房,我和弟弟在里面玩了许久,你也来玩吧!”
荀粲见司马亮天真乖巧的模样,又想起当年自己跟司马昭一起玩雪打闹,落入水池冻得瑟瑟发抖,被张春华指着鼻子大骂的场面,一时莞尔。
那时候的司马懿正值壮年,不怒自威,让犯错的二人见了就吓得不敢说话,现在居然成了这种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可怜模样,荀粲多愁善感,又是鼻子一酸,忍不住温和地摸了摸司马亮的头顶,和气地道:
“今日不成,等再过几日,等你的两位兄长回来了,咱们再一起玩耍如何?”
司马亮点了点头,又无奈地哎了一声,嘀咕道:
“再过几日雪都没有了,你们都没空,还是嫡母对我们好,等她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玩。”
荀粲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赶紧缓缓地将这小儿放下,随即登上马车,咯噔咯噔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