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又是阴沉,又是飘飘白雪落下,曹氏倚门盼望,见了荀粲回来,赶紧踩着堆积的白雪去迎接,荀粲不等马车停稳也赶紧跳下,一脚深一脚浅地奔过来,一把攥住夫人的手,感觉到夫人的手掌冰凉,这才埋怨道:
“你看你,是不是在门口等了许久?怎么冻成这样?”
曹氏温柔地道:
“也没有多久,妾在家中洒扫完毕,又做了些饭食,约莫你也快回来了,这才倚门盼望。
郎君是家中的主心骨,你不在家,妾身惶惶,空落落的,在门口站着盼望倒是踏实些。”
荀粲将夫人搂在怀中,心中满是甜蜜,心道成婚之前大家都说曹氏没有才学文化,不能娶,可这种一颗心全都扑在自己身上的佳人着实难得,能娶回家中自然是自己的福气。
荀粲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一时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他回到屋中,刚刚坐下,刘慈又登门拜访,这位校事首领今天又是车夫打扮,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打哆嗦——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是因为曹氏一直在倚门盼望,他也不好意思靠近,只能远远地带着,这会儿已经快冻得不行了,一进暖阁就不断地打喷嚏,恨不得钻进火盆中。
他把手放在火盆边,这才低声道:
“怎样,司马将军的身子如何?”
“身子……还好吧,偶感风寒卧床,估计很快就能好,只是……”荀粲长叹道,“只是司马将军老糊涂了,见了我总把我认成我的兄长,偶尔清醒过来,聊几句之后又认错人了。”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刘慈也点了点头,叹道:
“不怪不怪,很多人上了年纪都是如此,这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好,一旦冷了格外神志不清。
司马将军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之前身子就一直不好,这毛病……哎,其实人老了糊涂一点也好,只是渐渐认不得家里人,陪伴多年的妻儿都渐渐不认得,这可太难受了。”
“是啊。”荀粲说着,却又陡然紧张起来。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司马亮之前告诉他,之前张春华还陪伴他们一起玩雪。
嘶,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好像司马懿就是陪伴几个儿子赏雪才冻得卧床的。
但是吧……
转头再一想,张春华还能陪几个孩子打闹也是正常,可伏夫人一个小妾,在司马懿生病需要照拂的时候,居然还能准备跟儿子一起玩?
什么时候妾室还能如此风光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荀粲立刻感觉到一切都不对劲。
“不对!我怀疑司马仲达是装病。”
“啊?”此言一出,刘慈也差点咬到舌头,赶紧说道,“真的假的?”
“猜的……”荀粲也不能确定,只能小声说道,“我去他们家的时候,他的妾室伏夫人的看起来好像没有这么悲伤,还能跟自己的儿子一起玩雪……”
“这不是很正常。”刘慈嘟囔道,“伏夫人跟司马将军是半路相识,不过是个妾室,伏家都被先帝杀完了,他能有什么感情,反正等司马仲达老糊涂了,不认识她了,她可能还自在些。”
“呃,这么说也有道理。”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刘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微笑道:
“行了行了,你今天探望的极好,我回去了先跟孙彦龙说一声,之后的事情咱们再议。”
“嗯。”荀粲说着,起身送刘慈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声道,“此事我要不要也跟孙令君说一声?毕竟……”
刘慈猛地转过身来,这个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此刻满脸凶光,一双小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警告。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耳朵聋吗?
这件事情你别管了,老糊涂就是老糊涂了,懂了吗?出去少说话,你现在的身份是黄德和将军的幕僚属吏,效忠大魏首先要效忠举主,这种事情你不懂吗?”
荀粲张了张嘴,这才明白刘慈原来也有同样的怀疑,只是不想让自己说出来。
他都能感觉到不对劲的事情,身为校事统帅的刘慈肯定也有更大的怀疑,但他并不想要深究,而是想要让自己以司马懿老糊涂了为名义上奏。
此刻,荀粲总算明白了自己老父亲当年的种种纠结。
他正在目睹一群人分食大魏,自己明明能看见,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随波逐流。
凶手是谁呢?
凶手是所有人。
大魏依旧兵马雄健,国力依旧势不可挡。
可洛阳的朝堂里,众人已经宣告了大魏的死讯,只是什么时候出殡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