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的父亲早丧,家中贫穷,但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远远超过了太学大量纯纯寒门出身的师兄弟。
他坚决跟陈群对抗,是从两方面考虑:
从利益上,他知道自己跟陈群不是同乡,更是在陈群的眼中钉太学出身,要是陈群最后得势了是不会让他们这些师兄弟有好果子吃。
从情感上,他知道黄庸现在是大魏最锋利的剑,最勇猛的战将,之前夺下江陵、击退诸葛、抢占夏口都是黄庸的功劳。
陈群之前也努力过,派遣赵俨去抢占完全没有防守的荆南四郡,之后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
大魏现在对外战绩最好的人只有黄庸自己,尽管黄庸一再声称自己不会打仗,可每次作战战损小,收获大,大家不跟随他一起打,反倒要跟着陈群再去战未来,那就多少有点变态了。
让阮籍更绷不住的是,黄庸的功劳摆在眼前,曹叡还是不肯给把大都督的位置给黄庸。
这对别人来说可能还从其他方面上考虑,但阮籍从小的家庭背景让他心中立刻如明镜一般,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黄庸功高震主了。
天子这性子倒是跟他的父亲完全不同,他应该是感觉到了自己去世之后黄庸肯定会不受控制,因此宁愿将这位大魏的擎天柱石被彻底毁掉,也不想留着他作为隐患。
因为大汉才倒了几年,大家普遍对大魏没有什么太深的忠诚,阮籍自然是不能接受黄庸这种英雄落得这般下场,因此迫不及待地给黄庸出主意,希望黄庸能回到洛阳主持大局。
尤其是这一路到来,阮籍着实见证了南阳繁荣,听说黄庸在南阳废除弊政,农商大兴,不禁赞叹黄庸起码确实是个仁善之人——大魏不把人当人的实在是太多了,导致黄庸现在怎么看都有点鹤立鸡群。
黄庸见阮籍说的很严肃,没有一点在串的意思,也有点绷不住了。
他没想到阮籍居然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如果不是这少年郎诚恳,黄庸几乎都以为他是陈群或者司马懿派来试探他的了。
想到这,他故意沉吟了片刻,又朝大江缓缓走了两步。
此刻江水极冷,江边的残雪和坚冰上,大量的魏军士兵正在不断将厚重的蜀锦、美酒搬送到这里,江北的作坊冶炼通宵冶炼铸币,而江南的百姓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修缮农具,准备开春之后的大耕种了。
不扰百姓之外,黄庸最大的优势就是跟三国都有交情。
夏口能很好的跟三国自由沟通,黄庸在这里公平买卖,连还在战争中互相敌对的蜀汉和孙吴都派人来拜见问好,承诺打归打,交情不能断。
在大多数人眼中,黄庸就是个唯利是图,长袖善舞、毫无道德的低俗政客,可看着滚滚长江东逝水,黄庸又是心绪如潮,一时觉得格外孤独。
黄庸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曹叡根本没有信任过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曹叡一边想要逼着黄庸去翦除朝堂的权臣,一边想要在黄庸没用的时候将他直接踢掉。
好在这种人黄庸见得多了,前世当掮客的时候他得到的最大一点经验是千万不能跟领导共情,要在服务好领导的同时随时做好被领导切割的准备,因此要保证安全,就是提前做好种种防范,等待反戈一击。
这招他前世用过,出事之后光速切割双向奔赴,让自己没有蒙受多少损失。
而穿越千年,他还是精准的遇上了同样的事情,这千年来人类社会不知道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只是人性一直都没什么太大的转变。
有时候自己预测的准,也是一件让人很上头的事情呀。
黄庸看着江水,忍不住轻声呢喃道:
“夏后乘云舆,夸父为邓林。
存亡从变化,日月有浮沉。
凤凰鸣参差,伶伦发其音。
王子好箫管,世世相追寻。
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阮籍的诗,此刻看见阮籍,不知道怎么就随口念了出来。
阮籍大受震撼,没想到黄庸的诗风居然如此隽永,一时呆住了。
黄庸挠了挠脸,随即问道:
“嗣宗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嗯,这是师兄的诗吗?”
“不是,我就随口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诗。”黄庸没有厚着脸皮将这个占为己有,倒是询问起了原作者阮籍。
阮籍稍稍思索,立刻回答道:
“夏禹治水大成,乘云车翔天,夸父逐日不成,化作邓林护佑后人。
师兄想说,自己做大事,无论成败,都是在追求美好的事物,想要给后人做榜样,留下传奇,至于师兄所做的事情,嗯,别人也许会误会,但是青鸟一定会作证。”
“是,是吗?”黄庸苦笑连连——这次是真的苦笑了。
他前世甚至觉得夏后是什么古代的美女,搞了半天居然是大禹。
这特么上来第一句自己就理解错了。
想到自己上学的时候甚至还以为这是一首情诗,在同学录上给暗恋的女生嘎嘎乱写,哪怕是往事越千年,他还是感觉有点脸红。
“嗣宗。”
“师兄吩咐。”
“嗯,以后你写诗的时候,记得弄点注释,不然千载之后的后人理解起来很困难。”黄庸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其感慨地说着。
阮籍皱着眉头思考片刻,点头道:
“师兄说的有道理,当年圣人写下的微言大义太晦涩,所以,啊,不对……”
阮籍干咳一声,眼中随即染上了几分狂热。
圣人的学问不是晦涩,而是因为在当时不是主流,所以留下来的实在是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