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返回之后停在偃师许久,先拜祭了曹丕,又跟诸王聊起往事,每日抱头大哭——曹休哭的是真情实感,他年轻的时候经常跟这些兄弟们见面,现在上了年纪,大家天各一方,往日的种种恩怨早就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亲人之间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们一连喝了好几天,又一起拜谒曹丕的陵寝,曹休哭晕过去好几次,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曹叡怕影响不好,更怕曹休身为大司马哭死了,于是赶紧让他们都进洛阳,也不差这几天了。
司马师点了点头,又随即想到了一件事,低声问管事道:
“长子公,嗯,大司马也支持长子公?
是,是那个长子公吗?”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在自己和父亲的谋划中,现在的长子公曹琬已经换人,真正的长子公曹琬已经在令狐愚的帮助下偷偷混进了陈群南下灭吴的太学军中,那来的这个长子公……
“当然是,假的。”管事低声道,“真的长子公已经南下了,大家都没有起疑,这假的长子公倒是也乖巧,一进城就说要来拜访司马公……”
“乖巧个屁!”司马师无语,“他闲的没事来作甚啊,这不是把咱们给卖了吗?”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道今天的这堆事情缠绕在一起有没有关联。
巧合,都是巧合,都是巧合啊……
司马师心乱如麻,想要直接去跟曹休说几句话,又停住脚步。
曹休之前跟司马懿的关系相当不错,对司马师也像子侄一般。
这次回来了,要是见了司马师,肯定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司马师聊天,而且现在曹休和“曹琬”到来,司马懿病成了这样,司马师身为长子应该留人家吃饭,这才是礼数。
不行啊,这会儿吃什么饭,命都快没了。
他犹豫沉思片刻,赶紧给管事说:
“千万别说我回来的事情,宫中出大事了,我得赶紧解决才是。”
“啊,嗷,还,还回来吃饭吗?”
“吃个屁啊!”司马师无语,头也不回的走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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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暮,天上开始飘洒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司马师带着一群人站在宫门外,心中满是踌躇,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张春华被毛皇后扣住了,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黄庸的指点?
毛皇后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该做点什么?
要是能跟张春华详谈几句,司马师应该能得到更多、更稳健的判断。
可宫墙高耸,隔绝了所有的声息,司马师智计百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后已经疯狂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自己死也要拉着司马家一起下水。
可恶啊……
要是再给他一个月,等他完全掌握了武卫营,这道题还是有点解法的——特么的我半夜闯入宫中先把皇后直接弄死,然后再把宫中的人都骗出来杀全家,随便找个人替死就成了。
可现在他仓促之间哪里能集结这些人?
他手上没人!没人!没人啊!
雪花片片落在司马师的脸上,他吐出几道灼热,背着手走来走去,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按照书信上张春华的指示行动——张春华要他赶紧上奏,说郭妃的族人郭脩勾结蜀汉之事。
理论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郭脩确实投降了蜀汉,据实上奏,让天子小心,要是郭妃报复……可笑,郭妃拿什么报复?
但张春华明显是被扣住了,皇后要是还有别的什么手段,自己这一封书信会不会把司马家带进万劫不复之中?
这是司马师最犹豫之处。
他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跺了跺脚,决定先暂时不理母亲的书信。
等呗。
先等到明天。
母亲毕竟是外人,在宫中过夜是有问题的,实在不行他就找个人打听一下为什么母亲被扣在宫中,这样母亲委屈一点,但是他们却没有在名义上落在下风,总比没头没尾被人牵着鼻子走好。
想明白了这些,司马师悻悻地踩着已经逐渐积起来的雪花准备返回。
可才走了几步,他看见远处慢悠悠驶来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一个身形消瘦、头戴斗笠的老者,司马师顿时紧绷了起来,还以为是刘慈到了,可随着那牛车逐渐靠近,他才发现车上的人并非刘慈,而是一个看上去有点眼熟、却忘记从哪里见过的老人。
老人看了司马师一眼,轻轻颔首行礼,随即从车上搀扶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穿了一身看上去就沉重华贵的蜀锦大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袄子,低垂着头踩着积雪小心地走过来。
路过司马师身边,他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道:
“司马将军?”
“黄,黄将军?”
来人正是黄权,看见此人,司马师惊魂未定,忍不住后退一步,险些滑倒。
这是他少有的失态,一时头皮发麻不敢吱声,只能恭敬地下拜道:
“这么晚了,黄将军这是要进宫?”
“不进宫,去中书一趟,跟孙令公商量一些事。”黄权温和地说着。
司马师想要打听是什么事,但是又觉得这样问有点无礼,可黄权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和又庄重地道:
“对了,老夫今天想问的事情,跟关中那边有关——关中那边,听说蜀国勾结了一个叫郭脩的人,咳,也不是勾结,人家直接投降过去了,这个人……司马将军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