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曹殷出生时香气满室,遍体如金,宗庙说,这是吉兆,这是祖宗赐下的富贵。
可太医都说,遍体如金不是好事,如果过几日能退就罢了,如果不能退那就危险了。
这些日子,太医竭尽全力,可谓拿出了毕生修行的医术,并且请来了洛阳全部的名医甚至巫医,什么方法都用了,还是不能阻挡太子的病情一点点、一点点的走向不可挽回。
就像他们面对曹叡的病情也是束手无措,只能不停地弄出一大堆的珍贵药材搞什么固本培元、益气安神,好像尽力多开一点药就能减少自己的愧疚,起码能给天下人说,自己尽力了。
曹叡这些日子忧心忡忡,但让他忧心的事情太多了,别说别的了,他的身体都在逐渐恶化,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人。
他总觉得应该不会运气这么差,再等等,等到过年的时候昭告宗庙,祖宗总不会让他绝嗣。
可此刻,曹叡只感觉胸口被一股恐怖的气息狠狠地压住,绷地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痛苦。
沉默良久,他终于艰难地开口道:
“之前登女请来的神医,用过药了吗?”
“用,用过了。”刘放颤抖着道。
登女请来的神医传说是神医华佗的学生,用了茵陈、栀子、黄芩配出一味药,可太子吃后不住地拉稀,好像病情更厉害了。
“哦。“曹叡点了点头,“那就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唯一儿子的父亲。
就,就这么算了?
刘放心里生出一点侥幸,还以为曹叡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还是半夜,赶紧去跟郭太后商量换太子的事情,或者再把诸王叫入宫中再立一人为帝,是不是曹叡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想着,刚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曹叡已经站起来了。
准确地说,他的脑子发出了“站起来“这个指令,他的腿也试图执行这个指令。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太和三年这一整年,他的体重骤降,腿上的肉几乎消了个干净,且大幅溃烂。
跟曹丕当年的症状很像,先是瘦,然后是渴,然后是看不清东西,然后是浑身溃烂,最后是死。
曹叡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前面栽了下去。
郭妃尖叫了一声,赶紧上前接住曹叡,刘放也顾不得会不会冲撞郭妃,赶紧上前抓住了曹叡的胳膊,总算没让曹叡摔在地上。
下一刻,曹叡的胸口猛地一缩,一股腥甜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张开嘴,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和刚才的蜜水混在一起,在青石砖的缝隙里缓慢地流淌,像是一条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河。
“陛下!陛下!“
刘放的哭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曹叡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冬天隔着窗纸听外面的人说话。
他拼命告诉自己此刻不能露怯,要说自己没事,要站起来,哭也没有用,但他嘴里全是血的味道,一堆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的祖父曹操生了二十五个儿子,他的父亲曹丕生了九个,而他子嗣艰难,接连有子夭折,这个孩子被寄予厚望,甚至成了他最后的希望,可是……
可是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享受过一天好日子,遍体金黄的身子并不是什么上天的吉兆,此刻却成了给上天为大魏吹来送葬的乐章。
“我去,我去看看……算了,不去了,画,画像,算了,别画了,好,好好的安葬,对,太后呢,皇后呢,夫子呢,德和呢?”
曹叡已经语无伦次。
他发出的声音只有紧贴着他的刘放能听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最好的太医已经请了,但完全没用——好像从一开始太医就知道结果,这些日子只是在努力宽慰他。
曹叡突然感觉,自己登基之后好像就是如此。
他想要把大魏完全改造成夫子口中、自己心中的王道乐土,可从一开始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只是配合他尽力表演而已。
孙资刘放肯定都知道,所以他们才一直劝说自己别把备份的太子放弃了。
可曹叡总在心中有个侥幸,有了亲骨肉,他怎么会在看别人的孩子一眼。
“水!”
他终于发出一个清晰的声音。
郭妃跑着过去的,从案几上端起一个陶瓮,将里面登女准备的蜜水倒在碗中,跪在曹叡身边,把水递到他嘴边。
曹叡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水和血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往下流。
郭妃泣不成声,慌乱地用袖子去擦曹叡脸上的血,可擦了半天只是把血迹涂得更开,在曹叡苍白的脸上更显狰狞。
完了。
曹叡之前的种种布置都是在太子能安全活着的情况下展开。
现在太子死了,曹叡没有儿子,从宗室中再抱个儿子来不现实,别说外臣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可能同意。
也只可能从诸王之中再选一人。
长子公吗?
真的要选他了吗?
要是选了他,郭妃就彻底没用,太后?
不存在的。
曹叡刚倒下,刘放已经赶紧喊太医,此刻嘉福殿外一片大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大喊“快叫太医快叫太医”,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然后另一串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更急,更乱。
孙资跑了进来。
他的靴子上全是雪,进殿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完全不顾任何体面,直接一个箭步冲进来,甚至还滑了一下才勉强站好。
他看到曹叡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的样子,整个人僵了一瞬,目光扫过刘放、扫过郭妃、扫过地上那滩血污,他的脸色在一息之间变得跟殿外的雪一样白。
“陛下……“
“什么事。“曹叡没有抬头,虚弱地问着。
他已经放弃起身,只能枕着郭妃的身子问。
“张夫人找到了……她,她在皇后宫中。”
“不然呢?”曹叡想起那个讨厌的女人,又是一阵厌恶,“不在皇后宫中,还能在哪?”
曹叡知道,皇后蠢笨,诸事大多由张春华推动,他之前一直纵容甚至帮忙推动,号称是想要抬高外戚,实则是想要扶持司马懿来压制陈群、防备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