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世界好像一下停下来了。
内侍哆哆嗦嗦的言语传进司马师耳朵里的时候,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因为他都没反应过来张夫人是谁。
甚至他还下意识地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用狐疑地声音缓缓地问道:
“哪个张夫人?”
内侍艰难地抬起头来,对上司马师错愕的眼神,内侍没敢吱声,却已经颤抖起来。
一瞬间,司马师好像明白了。
他再次开口,低沉地轻声问道:
“哪个张夫人?”
“是,是令堂,张夫人。”
司马师的大脑依旧不能理解这句话,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个内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用这种话跟自己开玩笑。
就好像有人告诉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这玩笑甚至有点拙劣了,有点恶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王肃先反应过来。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到那个内侍面前,右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提了起来,勒得内侍发出了惊恐的干咳。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种话你都敢胡说?我告诉你这种阉人,你要是今天不说明白了,我杀你全家!”
“王……王侍中,小的不敢胡说!”
内侍被他揪着领子,双脚离地,全然不敢挣扎,声音变得更尖更细,哽咽道:
“张夫人确实……确实出事了!中书令已经入宫禀报陛下了,奴婢也是生怕司马公子没有防备,这才赶紧出来报讯……”
“还真的死了?”王肃难以置信,一时感觉后背发凉。
坏了。
张夫人白日被皇帝请到宫中,之后一直不出来,现在闹起来要人,她居然死在宫中了?
而且宫中的内侍居然会偷偷出来给司马师报信……
王肃深深检讨,自己就不该晚上出来。
在家睡觉就不会遇上这种事,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作为司马师的朋友应该表现的极其愤怒,可怎么表现呢?
在宫门前大骂凶手吗?万一骂了什么不该骂的人怎么办?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快,快给我说说……”
内侍战战兢兢地道:
“说是……说是张夫人被皇后挟持。
两人起了争执,张夫人执意要走,皇后一生气,将她推入了池塘中,等宫人闻讯赶来的时候,已经……张夫人已经来不及了……”
王肃缓缓松开手,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随即战战兢兢往后退了两步,后背不小心撞在了宫门前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去看司马师,司马师还站在原地,看似木然,可一双眼睛已经瞪得硕大,瞳孔映着宫灯的火光,像两面空荡荡的铜镜。
“母亲……我母亲死了?”他呢喃着问,但声音却清晰可辨。
“司马将军节哀……”内侍惶恐地道。
“她白天进宫的时候好好的。”司马师呢喃着,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她说去陪皇后聊聊,皇后与家母一贯极好,为何会争执,他们在争执什么?”
司马师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踩碎脚下的残雪,凶猛的迫近内侍身边,吓得内侍赶紧后退几步,低低地垂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可能……
皇后与司马懿一家都是河内同乡,一贯私交极好,皇后对司马家一贯言听计从,可谓对张春华马首是瞻。
她会跟张春华争执不意外,但是司马师怎么也想不出来,以母亲的交往能力,怎么会落到这副模样?
我们是想要在事成之后杀毛皇后全家,但是不是还没有动手吗?
我们没有动手,她怎么提前动手了?!
司马师抬起头来。
他心中极其痛苦,但这痛苦并没有让他大吼大叫,或者干脆泪奔崩溃。
他看着高耸的宫墙,墙那边是毛皇后的寝宫,墙那边有他母亲的尸体,泡在冬天的池水里……
不对。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
是天子让母亲进宫的,之后母亲就没有出门,还送来了血书……
你跟我说其中没有关联?
“子元……”连王肃都觉得有问题。
今晚王肃也知道黄庸一方的势力已经在慢慢活动,就在洛阳的夜色之中,河南尹的兵马已经完成了集结,如果黄权下令,孙密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执行,清君侧也好,做别的什么事情也好,当然,王肃也会这样决策。
孙密和王肃两个人都是黄庸的心腹死党,每个人都能控制一大片的势力,是黄庸在洛阳埋伏的最强势力。
一个人是太学的精神领袖,在舆论上让黄庸能跟陈群分庭抗礼。
而孙密更是黄庸在洛阳的安全备份,只要孙密发动,起码黄庸在洛阳的家人能保证暂时安全。
他们的忠诚,是因为黄庸在之前的运作都极其精妙细致,每次都能准确施加手段,因此他们都坚信有黄庸在才能符合他们最大的利益。
今天晚上王肃并没有接到撤退的通报,但他知道孙密已经开始调动了,这说明黄权这边一定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寒意,所以提前做好了一些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