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皇宫的内殿里,这场风暴的中心,曹叡正躺在御榻上,等着他的辅政大臣们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三盆炭盆里的木炭已经换了两轮,烧得通红,可曹叡还是觉得冷。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还没来得及入殓的尸体。
张春华的死让他恨,太子的死让他惊,现在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力气,明显感觉到困倦难言,如果不是强撑着告诉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他真想现在就闭上眼睛。
哦,都成了这样了,皇后还是没有来。
昨天失去太子的消息传来之后,毛皇后哭声响彻宫室,让曹叡心悸。
曹叡本来想在临死前将这个背叛自己的女人一起带走,可因为太子去世,太皇太后一直在安慰毛皇后,倒是让曹叡失去了这个机会。
郭妃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曹叡喝了两口,实在是喝不下去,可刚抿了抿嘴,那股难言的焦渴再次袭来,让他心中痛苦难言。
郭妃把碗放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哽咽道:
“陛下,你再喝点。“
“喝不下了。“曹叡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朕现在……什么都喝不下。“
郭妃的眼眶又红了。
她现在已经听说了,她在老家有个亲戚莫名卷入了蜀汉奸细一案。
现在蜀汉正在各路攻打关中,形势很难预料,要是皇帝闭眼了,只怕她也活不了多久,这未来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也在此时,殿门终于被推开了。
刘放走进来,身后跟着孙资。
两个人一夜未眠,脸上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踉跄着来到榻前,轻轻呼唤道:
“陛下。“
“嗯。“光是回应一声,曹叡已经竭尽全力,“都来了?“
“大将军曹真、大司马曹休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刘放说,“单父王曹彭祖也到了。“
曹叡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想到还有一个人没有到。
“司徒陈群呢?“
刘放和孙资对视了一眼。
“回陛下……“孙资迟疑了一下,“司徒陈群……不在洛阳。“
果然不出预料,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陈群又来给曹叡整活了。
曹叡心中满是凄凉,这凄凉让他甚至勉强恢复了几分精神,挣扎着要坐起来,郭妃赶紧搀扶着他,让曹叡能勉强起身。
“不在?“他的声音稍稍带了点力气,“去哪了?“
“据司徒府属吏傅嘏、张缉所言……“孙资咽了一下口水,“司徒昨日动身去了许昌,说是开春黄河可能又要泛滥,他提前去做做准备。“
曹叡盯着孙资看了很久,想起年初黄河泛滥的时候陈群竭尽全力应付,黄河周围的官吏同心,大魏展现出极端的高效,这说明陈群的能力确实担当得起辅政大臣的位置,可这样的本事,陈群大多数时候是用在争权夺利,跟众人斗法上。
他已经感觉到什么了吗?
连辅政大臣都不想当了,自己跑到许昌去看看虚实,等待一个起飞的时刻了?
曹叡呵了一声,又想起自己一直在防备黄庸,可防备黄庸的手段一个都没有用上,倒是烧的自己现在众叛亲离,几乎变成了孤家寡人。
曹真之前就跟他吵架,曹休今天早晨也上奏要求彻查张春华遇害一案,一会儿来了肯定又要提起。
“那就只有彭祖了。”曹叡艰难地说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彭祖还是靠得住的,定能……”
“陛下。“孙资开口,少有的打断了曹叡的话语。
“嗯?”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孙资深吸了一口气,尽力道:
“单父王曹彭祖……恕臣直言,此人不堪大用。“
曹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单父王虽为宗室,但其人……其人才智平庸,威望不足,他之前自己也说,不能担当大事,陛下让他当辅政大臣,他一定会推辞。“孙资一字一字地说,“若以单父王为辅政大臣,臣恐朝中诸公不服,地方诸将不服,天下士人亦不服,这是祸害天下的源头。“
“那你说,谁能服众?“曹叡有点好奇地问。
孙资抬起头来,看着曹叡,又赶紧低头道:
“黄权,黄公衡定能主掌朝堂,大魏兴亡,都在黄公衡身上了。“
曹叡张大了嘴,郭妃也张大了嘴。
大魏的辅政大臣,现在居然要一个投降大魏没几年的人来当吗?
可是现在想想,这好像也是最好的方法了。
谁让黄权有个叫黄庸的儿子……
曹叡咧嘴一笑,笑得很温和,又慢慢垂下眼睑。
“好,辅政大臣有了,那皇帝呢?
选了辅政大臣,之后的皇帝选谁,孙令公想好了吗?”
“长子公!”孙资这次不再犹豫,朗声道,“现在能弥合群臣的,只有长子公了,可能也只有一个人不同意。”
“谁?”
“黄德和将军……”孙资脸上的表情格外的感慨唏嘘,“天下要是还有人不同意长子公当皇帝,那就只有黄德和了,陛下说服黄公衡辅政,可能之后黄德和才能稍稍同意。
长子公是众望所归,是大魏现在最后的希望了,还请陛下不要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