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老天好像不想尽快结束这漫长的一夜,天光也好像被昨天的骚动吓到了,很不情愿才慢慢照亮大地,让一切看得分明。
昨天夜里的动静太大了,尽管没有大规模的禁军调动,也没有冲天的火光,可大家听见外面很多人不顾宵夜飞快奔走,渗人的哭声从后半夜响起就没有停止,浓浓的不祥让傻子都知道肯定出了天大的事情。
直到日上三竿,洛阳的百姓才逐渐恢复了生机,商贩们小心翼翼地钻出来,看着跟往日没什么区别的官道发呆。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区别。
以前官道周围都有禁军把守,防止有人随意占据践踏官道。
可今天,路上的禁军明显少了很多,看来已经有比朝廷威仪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禁军赶紧去负责。
升斗小民并不关心这些,但洛阳的升斗小民都有自己的情报网,见性命无忧,众人又聚在一起八卦起来。
“听说了吗?”
随着这熟悉的起手式,大家都开始热烈的议论起来。
“张屠户前几日还一直说自己是将军夫人张氏的远亲,今日面如死灰,怕是出大事了。”
“张夫人昨天一直留在宫中没有出来,是不是被皇帝看上了?”
“胡说什么呢……张夫人已经四十了,而且多有老态,天子……哎,不过天子万一喜欢这样也说不定。”
“天子的身子不好,昨天已经把诸王叫进宫中安排大事了,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是天子,那就是诸王?哇,这可不好啊。”
下三路的话题永远是最经典,最能引起大家一起讨论的,不管是赞成、反驳还是不屑,都能找到自己参与的地方,大家围在一起欢快地讨论,周围充满了欢快的空气,直到有人喃喃地说了一句:
“太子薨了。”
“?”
啥玩意?
太子……
出事了?
洛阳人多少都在宫中有点关系的,或是禁卫,或是宫女、仆从,大家能打探到的消息五花八门。
在这之前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天子的身体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但不要紧,皇后已经生下了太子,这皇帝以后谁当不是当。
可能大家还都期待着皇帝垂拱而治,重臣为大魏操劳的好配合。
但现在太子死了……
“真的死了?那,那怎么办,之后谁当皇帝啊?”
“不知道啊……这太子刚去世,估计还要商量一下呗,这么多人,应该能选出一个皇帝,不是诸王都入宫了吗?”
“哎,就是因为诸王都入宫了,这才不好。”
说这话的人就是号称跟张春华有亲戚关系的张屠户,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众人,稍有些畏缩地道:
“你们别忘了,荆州还有人不服。
当年董卓怎么进的洛阳,我怕又是一把大火,要把这繁华烧成一片白地了。”
说着,他举起手来,指向远处。
大家一起将目光投向前,只见官道正前方的一座大宅的外墙上,有人用鲜血写下了几个狰狞的大字,像厉鬼张牙舞爪,分外骇人。
益州贼坏我大魏!
益州贼,这说谁呢?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咱们这么多人聚在此处,只怕不美。
真以为没有校事盯着咱们呢!”张屠户说着,又匆匆擦了擦眼泪,低垂着头走开。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没有谈笑的心情,纷纷散开各忙各的。
张屠户站在肉案后面,举刀用力咚咚剁着案板上的骨肉,他的力气极大,砸地案板上的骨肉咚咚弹跳,肉沫横飞。
他看着远处的皇宫宫墙,用力捏紧了手上的钢刀。
“大公子啊,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就都跟你厮杀!”
司马师是个非常擅长学习的人。
之前被黄庸击败、被圈禁在家的日子里他没有醉生梦死,而是耐心地考察了一下黄庸之前的手段。
当时黄庸还是曹叡的心腹爱将,却已经秘密在洛阳周围的庄园里蓄养了大量的武士。
这些人在平定杨阜之乱的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悍不畏死,战法高明,杨阜精心准备的精兵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司马师大受启发,之后也一直在秘密筹建自己的军士。
他把司马懿的很多积蓄拿出来(经典在没有告诉司马懿的情况下),在之前跟随司马懿去荆州、去河北的士兵中挑出一千人,让他们住在洛阳,不求他们做事,但每天会来照顾他们的生意,跟他们攀亲,跟他们谈笑,让他们的儿孙有进入太学读书的机会。
甚至之前山涛也也是被这样推动,才兴致勃勃进入太学读书。
司马师完全没有告诉他们以后要给自己当死士,甚至很少让他们帮自己做事,但这些人的生死都跟司马家紧紧关联在一起。
终于,就在今天早晨,司马师派人给他们传了消息——皇帝杀死了他的母亲,这怕是要对司马家展开清算了。
司马家是大魏的忠臣,自然不敢反抗,只能等死,为了避免被牵连,大家也都赶紧各自散了,千万不要跟朝廷为敌。
这话满怀凄凉,所有人都大为震惊惶恐,随即都露出了难言的凶戾和杀意。
又是黄庸吗?
那个奸臣贼子,终究要残害忠良,连司马将军这样的人都不能放过吗?
张屠户抬起头,看着那几个血腥的大字。
这是他今天早晨偷偷写下的,直白的展现了自己的心意。
只要司马将军一声令下,他们愿意拼命,用鲜血保卫司马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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