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次用的是加急暗语,不出明日,消息必定能传到公子耳中。
云默归来时,褚清还尚未休息,越靠近北地,天气越发寒凉,屋中已提早燃起了炭盆,褚清此时正窝在榻上,手中捧着云州这片的地州志看。
推门声响动时,褚清抬眸,瞧见云默蹑手蹑脚的举动,沈着目光幽幽问道:“消息送出去了?”
云默不免露出尬笑来,轻声回道:“送去了,公子明日应当就能收到。”
“嗯。”褚清收回目光,不再多言,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一旁的云默也不由跟着松了口气,公主方才看过来的目光实在太过犀利,让她有着自己是去做贼的感觉。
北魏国中,拓跋时欲御驾亲征,谁料却遭到了朝臣上下反对,甚至于连新晋提拔的朝臣们也不讚成。
如今北魏大举改革,学汉人做派,居屋舍,穿汉服,学诗书礼乐,从教化上改变鲜卑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南北融合,实现真正的大一统。
但拓跋时已做下决定之事又岂会轻易更改,他这次将倾尽举国之力也要南下,灭南晋,一统南北之地,完成百来年来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做到之事。
石堰从宫中找来时,见拓跋时立在一棵燕王府中的梅花树下,身影单薄,身上的狐裘大氅落至身后的白雪上,站得久了,不免沾染了些许湿意。
“主上,您让属下办的事已妥,明日朝堂上,左相大人不会出现。”石堰低头恭敬道。
朝中设立左右二相,左相是从前的鲜卑旧族,因一直效忠于先帝,在晋国最动乱之时也不曾倒戈过,是以拓跋时登基后将其提拔为左相。
另设汉人张望为右相,主持北魏变革。
只是随着拓跋时推行新政,以左相为首的顽固守旧派越来越不满,屡次三番顶撞帝王威严。
恩情在一次次不理解与不退让之间消耗殆尽,拓跋时是一个有想法有野心的帝王,为了达成己愿,他不惜暗中做下手脚,让左相的权力被架空,在明日最后决议上无法显身。
“知道了,下去吧。”拓跋时目不转睛,继续等着雪中这一株凌寒独开的梅花,眼中神情淡漠得叫人分辨不出情绪来,颌骨坚毅,如雕刻过般,棱角分明。
石堰深深望了眼拓跋时背影,终是不敢出言相劝,默默退下。
如今拓跋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越发叫人觉得阴沈莫测,朝中为着亲征一事已死了不少人,石堰在一次次亲眼见证过帝王无情中变得越来越胆小,二人间早不似从前那般亲昵熟稔,有些话不必说便能明白。
如今的他面对着帝王,只有更细致的恭敬和遵从。
雪慢慢飘落,无声没入地上更多的白雪中,堆积着,世间万物也只剩一抹白,还有眼前那一抹独一无二的红。
早朝上,拓跋时漠然望着手底下的朝臣们于帝王亲征一事而争论得喋喋不休,心思神游天际,目光飘渺。
大臣们似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往常左右相身后列着的两行人因新政改革争论不休,武将们不发一言,浑然事不关己模样,如今画风却是反转。
两列文官难得一致对外,左右二相都不支持拓跋时亲征,而武将们却是巴不得现在便出去同晋人打上一战。
一个时辰过去,两方人马依旧争论不休,论耍嘴皮子,武将的实力丝毫没有受文官们的压制。
那些文官们能撑到此时都已精疲力尽、口干舌燥,横飞的唾沫星子恨不能变成水来润嗓子。
武将们却是越说越起劲,嘴仗打得格外过瘾。
便是连一向不多言的右相也招教不住说了几句,如今也疲态尽显。
“主上,望您三思,莫要一时冲动,此时北南伐,于新政不利,于民生不利,实乃逆行之举。”如今左相不再,张望只能竭力劝说道。
他也知晓这位帝王性情,有野心,有抱负,但此时实在不是开疆扩土的好时机。
如今的南廷世家式微,皇权独大,不说上下一心,但并无内乱纷扰,江北之地有天堑,加之还有褚家军镇守,北魏就算举国兵力,也无法保证能一举攻下。
帝王可以为了野心而一时冲动,但他这个做臣子的却是不能,一旦南下失败,好不容易统一的北方即将再次陷入四分五裂之中,百姓重陷战火,这是他不想看到的生灵涂炭。
一时间,满朝文武停止了争吵,齐齐往上首看去,都在等着拓跋时做最后决断。
上首处,拓跋时终于回神,不紧不慢地坐直身子,语态慵懒却不失威严道:“孤当御驾亲征,攻破南晋,收覆南北。”
底下武将们闻言,当即跪倒一片,口中高呼“陛下威武。”
拓跋时淡然看着,随即将幽幽眸光落在文官之首的左相身上,那股如鹰隼般的凝视之力叫张望也不由软了身子骨,不敢再抵抗。
今日右相无故缺席,他便已猜到了陛下打算,他是拓跋时亲手提拔上来的,这位年轻的帝王于新政改革可谓大刀阔斧,清扫阻力,叫他原本还犹豫的偏见之心也不免折服。
可如今,他不曾料到这位陛下竟会固执如此,新政未成而大举兴兵,可谓亡国之兆呀。
张望不敢再想下去,只盼着晋国守将们都被江南的温柔富贵乡迷了眼、酥了骨,抵担不住北魏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