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他们仍然清醒。
然而这种清醒无亚于剖心之痛,把他们所有不想面对的、不想对质的通通都一把扯了出来,血肉淋漓。
乌若涅尔顿时明白了。
他焦虑地想说些什么,却也亦无法否认,指甲深硬地陷入了掌心,留下好几道深刻的血痕。
“是。”
他知道。
夜弥丝手指动了动,也对,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作为这个世界原本的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祂们的目的,以及——他自己的目的。
她弯起了唇,勉勉强强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裏涌出了泪:“你知道我是旧神,我站在你以及这个世界的对立面,既然如此何必叫我拥有这所谓的权柄呢。”
她与旧神也非一体。
仇恨恩怨死死纠缠,她已分不清这样的力量究竟是让自己获得了解脱的自由,还是更深地陷进了旧神们的争斗漩涡之中。
“乌若涅尔,你是把我当成一枚可利用的棋子吗?”
无论是是她,还是所谓的人之子,跳出来看多么像世界与旧神们下得一盘棋啊。他们也不过是其中的车、马、象、兵,任由祂们决定去路以及结局。
她真的彻底看明白了。
乌若涅尔抿着唇,他没想到夜弥丝如此敏锐,仅靠一点蛛丝马迹就猜中了命运的来龙去脉。
但已经不一样了。
对他而言,夜弥丝不是棋子,他也不是什么所谓的高高在上的执棋人。
深渊意志死死盯着他。
乌若涅尔却不想再隐忍了,胸腔裏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凝视着她的面孔,像是忍耐着极其大的痛苦,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夜弥丝。”
每一个字就像是鲜血一般从他的身体裏挤了出来。
深渊意志惊恐:“乌若涅尔,你疯了吗,不想活了?!”
“违背法则,你会死的!”
乌若涅尔抿了抿唇:“……抱歉,我必须得先让她活下去。”
已经堕落到深渊的神明自知祂早已没办法承担为这世界执棋的重任了。
祂只能再另选一位执棋人。
乌若涅尔自然不会把话如此赤裸裸的说出来,对他而言,他唯一的真实心愿就是希望她能跳出命运,活下去。
仅此而已。
他想了想,轻声道:“对于我而言,你是不是旧神,已经无所谓了。相反,夜弥丝,这个世界其实是属于你的。”
他喘息着,微笑了起来。
“或许你忘了,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曾赠予我一支花。我觉得它很美丽,可我不知该如何同样地令你欢欣,而不用让你承担不该有的困扰和未知的风险。”
“于是我想,把我自己献给你吧。”
那时他还未堕落。
可乌若涅尔已经从无数的轮回中看了自己的命运,神契之羽见证——当第一位神坠入深渊而不曾堕落时,祂将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成为新世界唯一的真神。
乌若涅尔愿为其铺路。
夜弥丝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切,可容不得她多想,源源不断的鲜血就从他的身体中涌了出来,几乎染红了她的视线。
“别、别说了。”她慌张地站了起来,用魔力修覆他的身体,这才发现不可逆转的傀儡化已经悄然攀上了他的四肢。
法则不容违逆。
即便他们本身也拥有权柄。
“……乌若涅尔?”
他陷入了昏昏沈沈。
夜弥丝呆坐在原地,静止的空间安静的像是只剩下了她一人,无论她做了什么样的补救,都是徒劳。
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失去了乌若涅尔……比之前更深的懊悔和痛苦席卷了她的心灵,为什么拥有了力量,她却反而更加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了呢。
“因为你还不够成熟。”
“比起那些动辄活了上百万年的阴险无情、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旧神们,你算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娃娃呢。”
深渊意志长嘆了一声。
祂顿了顿,继续道:“乌若涅尔这个大傻子,他说你已经被欺瞒了太多次了,不想让你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滋味,硬是要违逆法则也把真相告诉了你。”
“其实我觉得糊涂一点也好。”
祂就挺无所谓的,已经把深渊搞出来了,也给了恶魔们获取力量的方式,接下来他们要称王还是称霸都与祂无关。
深渊没了,大不了就跑路,大家一起去做流浪的旧神,狗咬狗,最后一块灭亡。
祂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深渊意志:“……”
祂咳了几声,以为夜弥丝会追着祂问旧神们为什么会灭亡之类的问题,还矜持地等了她一会儿。
夜弥丝没有什么反应。
祂嘀嘀咕咕了几句,继续道:“其实追求力量也是没错的,权柄这个东西就是要被掌控的,关键在于掌控的人要怎么去使用它。”
“旧神那种竭泽而渔的混蛋就得另提了……”
夜弥丝垂下了眼睫,打断了祂的话题,嗓音沙哑:“您能告诉我怎么救他吗?”
她现在不想知道旧神的那一堆破事了。
不重要。
她也绝不要再去想了。
深渊意志噎了一下:“其实,如何逃脱法则的反噬,身为旧神的你应当比我们更清楚才对。你已经觉醒了权柄,传承的记忆会告诉你的。”
说完祂就离去了。
夜弥丝静静地看着躺在她膝盖上的乌若涅尔,他犄角上的暗金符文都黯淡了下去,边缘裸露着一层灰白之色,这是生命飞快流逝的迹象。
他闭着眼,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同她说话了。
她身体颤了颤,几滴水渍悄无声息地流入发丝之中,片刻后她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他苍白的唇。
鲜血间唇齿交融。
这是一个冰冷的契约之吻。
“乌若涅尔,如果我成为了神,你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