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年放下画报,走了过来,视线在众人脸上不经意一掠,“什么话?”
斯年一手扶着长龄肩膀,一手掐着腰,笑道:“我常听人说你忙,十天半月里难得露一面,今天一看,你虽然人在家里,心思却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外头是有什么事,什么人,让你这么牵挂呢?”
慎年道:“银行里事情忙,妈和大哥都知道。大姐,我看姐夫的人和心倒都在这里,插翅也难飞,你又何必管别人那么多呢?”
长龄笑着辩解:“我自然是老老实实在这里了……”
斯年脸上一红,忙道:“你也不必扯到长龄身上去,我是为婶娘问你。我这趟带小毛头来,看婶娘喜欢得不得了,要是你也生个孩子,家里该多热闹?我们家里,婶娘最偏心你,只要你想要的,无有不首肯的,唯一的夙愿,不过是看你早早成家立业,竟不知道你对自己的婚姻,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卢氏点着头笑:“这话我讚同。”
慎年道:“大姐你结了婚,又生了孩子,是很得意了,觉得自己功德圆满了?”
斯年不快,说:“圆满当然也算不上,只是我们这种家庭,有了小孩子,父母们也有点慰藉……”
慎年这时,已经很恼火了,恰好百岁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捉住他的手直叫:“二叔,走呀,走呀。”慎年任他摇撼,忍着没有发脾气,对斯年道:“家里是有芳岁和百岁,还不够热闹吗?”
斯年瞪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拿别人当挡箭牌,大哥是不必说了,如今连小妹都结婚了,你还有什么可讲的?”这时长龄等人都来劝,斯年也不理,脸色忽的冷了:“我可要告诫你一句,我们家里,是断不能闹出窦家那样的笑话。和邝家的婚事,还是长辈们订的,你要退,也就由你退了。你想要新式的婚姻,上海多的是洋派的小姐,也随你去交朋友,我们不是那种守旧的家庭。可那些戏子、倌人之流,趁早还是少交往吧。”
慎年微笑道:“大姐,我不知道你这话是跟谁说的。不过我做民办银行,本来就是和这些三教九流,走街串巷的人打交道,是不能像你要求的那么高贵。”
斯年道:“我并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如果是正经生意,那没的说……”
“没有看不起谁,怎么人家随口打个招呼,大姐都要防贼似的?做官的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是一门生意,做票号、银行的,要见缝插针,招财揽客,是一门生意,乃至做夫妻、做朋友,未见得人人都把一片真心全抛,难道不是生意?这些都是正经生意,怎么设赌唱戏谋生的就是‘不正经’的生意?这年代,赌坊戏院里不乏有志之士,即便土匪,也能摇身一变做督军……“
杨廷襄悄悄走进小客厅,他恭维了大老爷半晌,正口干舌燥,从听差手里接过一碗鸡汁粥要吃,闻言,放下粥碗,讚道:“二舅哥这见地很高明!“
慎年一哂,对斯年继续道:”大姐,你嘴上是不守旧,但维护起官宦小姐、正室太太的体面,却是分毫也不肯让,生怕给外面的人玷污了你的‘门楣’,这样也能称得上是新时代的女性吗?”
斯年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勉强一笑,说:“我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又不像你,留过洋,读过许多书,当然没有你那样的见识和心胸。”
慎年道:“大姐,我并没说女人就不能有见识和心胸,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古有王贞仪,今有吕碧城,都是女人,我看大姐的胆识,并不比王、吕之流差,实在闷得慌,也可以出去找个职业做,好过把所有的心思都系在男人身上,只在家里做无谓的猜疑。”
斯年见慎年这话简直是毫不留情,连长龄脸上也露出为难的表情,语气便软了下来,道:“好了,原来我不是王贞仪,不配教训你。”说着垂下头,只微笑地看着长龄手里的牌。
慎年淡淡道:“我并没有这么说。”径自走回沙发处,往双脚往面前那个黄铜矮桌上一放,拿起报纸来。
指针到了十点,婢女送了宵夜进来,那粉彩托盘里,有鸡汁粥,燕窝粥,还有黄鱼面,众人便各自凈了手,接过来吃。令年手里正拿着牌思索,见面前是一碗黄鱼面,摇头道:“这个我吃不了。”
斯年见婢女要端走,说:“别拿走,给二少爷吧,他爱吃的。”
于太太摇头道:“这个黄鱼面,蒋妈可没有何妈做得好。”叫婢女送去给慎年吃,自己也慢慢走到沙发前。这时百岁靠在慎年身上,只管打瞌睡,于太太叫保姆来把他领走,然后对慎年轻声斥道:“你大姐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今天怎么也话这样多?”
慎年也不再辩驳,将碗放下来,起身正色对斯年道:“大姐,对不起。”
斯年被长龄在腰后捏了一把,噗一声笑了,忙又忍住,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说:“只嘴上道歉,怎么够?等改天,你得教会我开汽车,我才谅解你。”
慎年笑道:“我是会教,只不知道你学不学得会。”
斯年将下巴一扬,道:“你可不要把我看低了。”便不再多话,再无意中一瞟,见令年面前那一个杭丝绣的荷包竟然已经瘪瘪的了,不由嘲笑她道:“看你一晚上闷着头只顾打牌,怎么也输了这么多?”
杨廷襄早将鸡汁粥吃完,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立即便说:“真是笨人。”说着便挽了袖子挤过来,令年见他鸡汁粥吃得鬓角汗津津的,马褂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便叫婢女打个毛巾送给他,自己轻舒口气,趁机走去一边,在贵妃椅上半躺半坐着,望着缓缓晃动的钟摆发呆。
斯年哪知她的心思,只当她也是瞌睡了,坐在扶手上,摇了摇她的肩膀,说:“他们还有的闹呢,你不用陪着了,去睡吧。”
令年把衣襟上的红绒花摘了下来,拿在手上,出了一会神,又摇头。沙发旁边是一个豆绿瓷的花卉臺灯,上头罩着牙黄色的灯罩,灯光照着那波光潋滟的印度绸长裙,炫目极了。斯年定睛看了她一会,嘆道:“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好像个琉璃做的人似的。
”而杨廷襄这人,不过来了半天,便显出原型,也是个轧戏子、赌钱吃烟的荒唐人物,又何其粗俗,两个人,哪里般配呢?
令年睫毛微微一动,仿佛看穿了斯年的心事,道:“你是我的大姐,当然看我样样都好,哪知道我也有许多坏处?”
斯年“哦”一声,兴致盎然道:“你有什么坏处,我要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