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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笑相逢哪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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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锋一袭长衫,头发强硬地挺拔,他很精神,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笑容。荣华穿一件绣着梅花的湖色旗袍,窄身修腰,明艳动人。他们活像一幅水墨人物画,夜霭的掩护下,朦朦胧胧,如梦如烟般呈现阿初面前。

阿初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一下,挪动始于内心的感触,他的心震动。

丛锋没有过激的动作,他用手指了指阿初,再指荣华,那意思,是他吗?的同志?荣华摇头,那么……他的手指向自己,我的朋友?他的眼神询问阿初。

阿初的眼光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和悲凉,丛锋的世界里,自己应该是善良的、正直的,有朝气的、自信的,活阳光底的。而现的自己活阴谋里,暴虐、杀人、狂野,他相信,这是自己的精神遭受摧残后的一种变异。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健康的人、正常的人,自己就像一个疯子。惭愧和怨愤一点一滴渗透到阿初的心灵,巨大的精神落差使他无法面对丛锋那久违的、亲切的、热情的、温暖的、包容的目光。阿初心中的酸痛渐渐化做充溢7684.的泪花。

丛锋从阿初湿润的眼眶里找到了答案。

“阿初!”他向阿初走过来,舒展双臂,敞开怀抱。

阿初动作有点僵,不过,他很快适应过来,尽可能放轻松地绽放出英国式的礼貌微笑。他们紧紧拥抱一起。久久地捶打对方的背,孕育了片刻的温情于瞬间爆发,阿初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丈夫重知己。”丛锋深有感触地说。

“万里同一乡。”阿初有些哽咽。

“脱胎换骨了?”丛锋放松手臂,审视阿初。

“也是。”阿初说。

“想我和惠吗?”

“深心挂念。”

两个人开心一笑,再次握手。

“我来介绍一下。”丛锋拉起荣华的手。“我太太。”

阿初笑得很幽默。

“我们认识的。”荣华干脆说穿。

“认识?”丛锋很意外。

“我们两个很小就认识。”阿初补充一句。

“哦。”丛锋理会了。“青梅竹马?初情人?”

“哥哥和妹妹。”荣华含蓄地笑。

“小姐与家奴。”阿初不避讳。

丛锋明白过来。“姓荣的?荣家的小姐。”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颔首。

丛锋爽朗地笑起来。“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啊。”他伸开双臂搭两个人的肩上。“走,到我屋里去谈谈。”

“这……不太方便吧?”阿初看荣华。

“这有什么不方便。家人团聚啊。”丛锋的兴致很高,浑然忘了所之地。阿初再次用眼神问询荣华,荣华点头默许。

“麻烦二小姐,门口有我的司机,您去告诉他,我今夜留这里了。”阿初客气地说。

“好的。”荣华转过身去,微风中,听着两个久别的朋友讲话。

“现做什么?”丛锋问。

“实业。”

“怎么,不做医生了?”丛锋真的很惊异。

“医家要有割股救人之心。坦率地说,现的我,做不到。既然做不到,何必勉强自己呢?呢?还是政治?”

“政治和实业也不分家。”

“聪明人说得每一句话都是聪明话。”

“我觉得变许多。”

“哪里?”

“这里。”丛锋指着自己的大脑,而后,注视阿初的双眸。“的眼睛,象深不可测的大海。”

阿初故作惊奇地说:“哇,怎么开始读雪莱了?我一直以为不喜欢他。”

“那认为我应该读谁的诗歌?”

“普希金啊。俄国口味,最适合。大海啊,这自由的元素。”

荣华听到此处,觉得阿初的确深不可测,他暗示丛锋来自苏联。什么意思呢?她抬起头来,皓月清盈,回转身var/var去,阿初浅笑回眸,正好与荣华深邃的目光交汇。阿初风中凝视她片刻,然后,随丛锋步入浓荫底的小径,茫茫尘寰中,阿初身若纤尘,消失荣华的视线中。

杨慕次沪中长官公署上班。勤务兵小吴告诉他,中午十二点,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来找他,说家里出了点事,约他下午两点到“英伦茶室”见面。

阿次想了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究竟是谁呢?他第一个想到了丽丽,因为荣华是决不可能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除非,“家”里真出了大事。

下午两点过十分,杨慕次来到了“英伦茶室”,茶室布置得古典而华丽,典型的英国风格。柔和的壁灯下,他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有点难以置信。

不可捉摸。

“坐。”阿初说。

阿次异常诧异。诧异归诧异,坐归坐。

“迟到了。”阿初拿起一张《英伦时报》来看。“有迟到的习惯吗?”

“不。”阿次机械地回答。

“不用紧张。”

“没有啊。”慕次定了定神,反应过来了。“是您约我出来的?”

“以为呢?”阿初一边翻阅报纸,一边说话。“喝点什么?”

“红茶。”

“bellboy。”阿初放下报纸,吩咐闻声而来的侍应生。“一小壶咖啡,一杯红茶,再上一盘甜点,点心不要太腻。”

“好的,先生。”侍应生退下。

“初先生?是吧?”慕次微笑地问。

“杨先生,杨慕初。”

慕次的笑容凝固阿初的话尾。“您喜欢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我为人很古板。”

阿次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来,递给阿初。“吸烟吗?”

“我不吸烟。”阿初说。

阿次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烟,他发现阿初盯着他看,有点不自,出于尊重对方,阿次礼貌性地征询阿初是否介意他吸烟。“可以吗?”

“不可以。”阿初说。

“啊?”阿次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可以。”阿初严肃地说。“以后我的面前,不可以吸烟。”

“我只是出于礼貌,征询一下的同意。并不等于可以替我做决定。”

“无论处于何种立场,征询了我的意见,就应该尊重我的决定。”

“我跟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就可以言而无信吗?”

“我没答应什么啊?”阿次觉得自己很冤,负气bdi?./bdi地把烟掷桌上。

侍应生过来摆咖啡、红茶、点心,然后,礼貌地请二人享用,退下。

“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大家开门见山吧。”

“好啊,我曾经救过的朋友余先生。应该知道是吧?”阿初漫不经心地说。

“余先生?我认识好几位余先生呢,您说的是哪一位?”

“不记得,也无所谓,还有位朋友刚从苏联……”

“初先生!”慕次立即打断他的话。

“我话还没有讲完呢,这样肆意打断我的话,很没有家教。”

“!”慕次长吁了一口气,低声问:“到底要什么?”

“余先生上次忘了付医药费。”

“明白。明白了。”慕次准备掏钱。“您说,他欠您多少?我付钱。”

“一百万!”

“一百万?”阿次惊叫起来。

“怎么?听不懂吗?我想我说的话还算是通俗易懂。”阿初平静地说。

阿次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知道,我一个月薪水是多少钱?”

“这是的私人隐私,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觉得有必要知道,我一个少校副官、一个月的薪水是八十块。”慕次说。

“一百万,这笔钱的数目不算大,尤其是对上海杨家来说,简直九牛一毛。”

“初先生,您可能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我杨慕次不是一个可以令人随意挟制,而予取予夺的人。”

“予取予夺,也是与生俱来的,是父母赐予的恩惠。”

“真是笑话。您是叫我一个七尺汉子,去向父母伸手,索要钱财?”

“这一点,我们不谋而合。”

慕次忍无可忍,倏地站起来,冷冰冰地说:“中国人有句老话,叫:自取其辱,不知道初先生听说过没有?”

“中国人还有句老话,叫做:长兄为父,不知道杨先生听说过没有?”阿初不急不缓地说。长兄为父,四个字,令杨慕次惊谔之余坐下来。

“危言耸听。”

“不妨看看我们的脸。”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如果,觉得是我信口开河,干嘛还要坐下来?大可以对我嗤之以鼻,拂袖而去啊?”

“,以为是谁啊?”阿次放肆地冷笑。“以为叫杨慕初,就可以我的面前摆哥哥的谱?我哥哥死了,许多年了。认为可以从坟墓里爬出来吗?”

“谁告诉,哥哥死了?父亲?还是母亲?”阿初问,表情阴恻恻,令阿次很不舒服。“我实话告诉,我虽然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却是令尊大人和令堂大人亲自从坟墓里把我挖掘出来的,值得庆幸的是,我埋藏泥底深渊的尸骨,二十年了,居然没有寒透。我的残肢缝缝补补还可以用,哦,忘了告诉,我是学医的,这方面很善长。”

“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跟开个玩笑,吓倒了?”阿初笑起来。“昨天晚上,我呢,遇见一个老友,从国外刚回来,我们聊天聊到天亮。我告诉他,发生我身上的故事,猜他怎么样?他也被吓倒了。”

“们聊了一夜,哪里?”

“梅花巷。”

慕次依旧不动声色。“聊什么?”

“聊得多了。譬如,北高加索民族的解放运动,血与火的斗争,为了‘被侮辱与损害的’人去夺取政权,纯粹的俄式革命观点。还想听吗?”阿初问阿次,阿次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初先生。”阿次郑重其事地坐直了身。

“叫我杨先生。”

“好吧,杨先生,我知道,您的社会名誉一直都很好。”

“错了。我的社会名誉一直都不好。荣家的私生子,来历不明的医学博士,忘恩寡情的小人,放高利贷的伪君子。等等,等等。”

“杨先生您曾经是一位医生,医者父母心,您绝对不是一个眼睛里只有钱的人……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用不着替我曲为辩解。”阿初说。“我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

话又断了。阿次喝茶继续想办法。

“我们……”

“什么?”阿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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