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红豆(三)
匿红豆(三)
晏时被这句质疑问得呆了一瞬,旋即坦然地垂睫笑了一下:
“是弟子技艺不精,日后定让师尊满意。”
他眼角微弯,精致的五官漾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俊朗,像一株初初绽放、颜色饱满到能掐出水来的菡萏。
徐屿宁瞇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提起凤梢,在眼尾给自己补上两条张扬跋扈的线条,随后朝他伸出手:“走吧。”
掌心贴上那道反覆受伤、新肉来不及覆上去的疤痕,随后握紧,牵着他踏出小屋。
夏日炎炎,毒辣的阳光透过结界变得温柔平和,洒在身上暖乎乎的,正好消去疲惫。
一抹着白色鹤纹弟子服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越过花海,在距二人几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是许久未见的苏予迩。
被迫离开宗门完成任务、直到现在才得空回来的少女眉眼间带着伤感,显然方才知晓秦老之事。
她勉强挤出笑容,寒暄慰问的话刚想出口,目光忽地落在徐屿宁与晏时交迭的手上。
苏予迩大吃一惊,目光不断在晏时脸上、胸前打转,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道:“……天下间是哪位能人异士研究出变换性别的丹药了?”
“……”徐屿宁本已想好如何解释,却不料苏予迩的想法朝着从未设想过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乐不可支,这才简略地解释男扮女装之事。
至于此举的原因和目的,被她轻描淡写地略过。
待苏予迩消化了这个讯息,又关心了一番她在外历练的情况,徐屿宁才开始同她说正事。
“你来得正好,若你任务还没结束,我也会下山寻你。”
苏予迩将自己买回来的糕点拼盒打开,自己捻了一块送进嘴裏,随后将盒子递过来,冲她挑了挑眉:“看来还是桩大事。”
“的确是桩大事,还得拜托你帮我瞒着我爹。”徐屿宁镇定自若地说,“我要去一趟阴司。”
阴司。
一直安静地玉立在一旁的晏时闻言,飞快地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眸光闪了闪。
这些时日师尊情绪低迷,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提自己想去阴司走一趟的事情。
倒是巧了,原来师尊也要前往,如此既不用与师尊分开了,也能走一趟阴司获取混元珠。
徐屿宁动作很快,将任务统统交由苏予迩处理后,便带着晏时出发了。
前脚师徒二人刚离开砌岳宗,后脚沈寂许久的迟逾白忽然主动上门,告知徐老宗主自己决意下山历练。
徐迭汌正手持重剑在院中悟道,忽然听闻此消息,讶然地抬眉,看向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
“你想好了吗?”
砌岳宗的下山历练与其他宗门不同,因为专门设立苦玄阁,所以弟子鲜少特地请示下山历练,只需完成苦玄阁任务便可。
若是请求下山历练,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那些尚未断干凈凡缘的弟子,时不时会以下山历练为由回乡探亲访友;其二则是修为始终不得寸进地弟子立下道心誓,达不到约定修为绝不回宗,用这个方法逼自己一把。
显然,孑然一身的迟逾白是第二种。
“是,弟子已经想好了。”
迟逾白看上去精神不大好,眼眶深深向内凹陷,两团乌青盘在眼下,连两颊都削瘦下去。
原本合身的弟子服如今显得空荡荡的,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在此刻成了弱不禁风、虚弱无比的普通人。
他的修为在倒退。
若是修为再不得突破,他只会耗死在岁月长河裏。
徐迭汌嘆息一声,还是点头应允道:“好。”
修行在个人,不论迟逾白命中有何劫数,这都是他个人的修行。
就像他早早算到徐屿宁命中有一情劫,特意挑中迟逾白为婿,却不料这个徒弟也成了情劫中格外重要的一环。
在迟逾白决绝地离开后,徐迭汌收剑归鞘,随手拂去院中花草上沾染的晨露。
许是心神不宁,掌心挥出的灵力失去章法,直接化作风刃削向枝头。
一株尚未绽放的花骨朵滚下枝头,跌进泥裏,翻滚两圈,裹上一层不均匀的暗淡黄色。
心头忽然不宁。
他放出灵息,跟随着迟逾白的脚步,默默註视他下山后,跨进山脚集市才收回目光。
倒是与迟逾白先前所说的目的地相符。
徐迭汌这才稍放下心来,撤回灵息,不再追查自家弟子的行踪。
殊不知,灵息刚一撤走,迟逾白便停下脚步,谨慎地等待片刻,才抬脚向着另一个方向迈去。
若是徐屿宁看见这一幕就能知晓,迟逾白正握着一个不知名的灵器,悄悄缀在他们身后。
一路尾随去了阴司。
鬼域酆都。
罗酆山位于极北癸地,四面环水,将整座高高耸立的山头与外界分隔开,仅留一座黑气凝出的三层小桥竖着迭起,可供通过。
鬼魂们面色空洞,小腿向下隐于虚无,双脚不见踪影,就这样飘上了桥。
每一层的道路都极窄,最下层的桥堪堪与水面齐平,污浊的波涛翻涌,铜蛇铁狗在桥上虎视眈眈。
有鬼魂刚飘上最下层,就被铜蛇铁狗分食,最后一点儿残魂丢入忘川河中,被凄厉幽怨的哀鸣吞没。
而上两层的桥上都驻有看不清面容的黑影,阴鬼使们手中端着布满污垢的瓷碗,动作僵硬又机械地递给踏上桥的每一个鬼魂。
戴着黑色斗笠的两个黑衣人藏匿进浩浩荡荡的鬼魂队伍中,以匿息丸掩盖身上的人气。
正是徐屿宁与晏时师徒二人。
她抱着长剑,放出灵力编织出一面轻薄的墻,将自己与晏时护在墻内,面不改色地朝最下层的桥走去。
只有最下层没有妖鬼使看守,要想偷渡进酆都也只能采用这个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