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仙崖（三）
戮仙崖（三）
血雨如盘。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蓝白色的刺目光芒映亮阴沈如墨的天。
孤立无援的渺小黑点不断在天幕中穿梭，扛下了数十道天雷，又迅速将其化为己用，朝崖边涌动的妖鬼使甩去。
妖鬼使们发出痛苦尖锐的哀鸣，转瞬间变成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当轮回司司主与邪祟赶来时，正巧看见这一幕。
素来冷淡无情的轮回司司主也有一瞬的表情失控，而邪祟则是直接黑了脸。
这是第一次，有修士胆大包天到在鬼域渡天雷劫。
算是凭借一己之力，撕破了鬼域与修士面上虚伪微妙的平衡。
“宵小之辈。”轮回司司主凉凉地扯开嘴角，单手画圈。
黑洞凭空出现，从中爬出源源不断的妖鬼使，前仆后继，朝徐屿宁奔去。
因着天道限制，轮回司司主只能看见这名修士正在渡雷劫，却并不知晓她渡的是大乘期的雷劫。
只当是某个渡元婴雷劫的猖狂小辈。
当然，虽然她不知情，但是邪祟对徐屿宁的身份心知肚明。
不过他并不打算出言提醒。
邪祟冷眼旁观轮回司司主的自大，期待着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一想到那把神剑，他浑身血液都开始兴奋地沸腾。
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待徐屿宁死了，一切机缘都是他的！
那张原本属于迟逾白的俊脸狰狞扭曲，桀桀偷笑。
被邪祟关在身体深处的迟逾白感应到其诡谲的心思，想要挣扎，却被邪气钉死，连吐气都变得艰难。
他正被邪气蚕食，不过多时，就会彻底消失。
……还真叫晏时说准了。
迟逾白颓败地忍着肝肠寸断的痛，自厌自弃地想：明明身负特殊的血脉，可以与邪祟一搏，却敌不过邪祟的花言巧语，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自己的确是个配不上师妹的废物。
“唔……！”
妖鬼使填补队伍空缺的速度太快，徐屿宁闪避不及，被一爪捅穿肩头。
她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挥剑砍落妖鬼使的头颅，迅速提气迎接下一道天雷。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实在太多太密，妖鬼使也虎视眈眈，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危险双管齐下，她脑中只剩下一个“杀”字，早已记不清，如今劈下的这一道是第几道天雷。
血雨还是滴落在她身上。
极具腐蚀性的雨珠瞬间在她光洁无暇的脸上留下圆形的疤痕。
几声脆雷紧随其后，最后凝聚成无比粗/壮的一束，狠狠地劈下来。
手臂酸软胀痛，接近脱力。
徐屿宁深吸一口气，挑挑拣拣丹田内残余的灵力，灌註于手臂和遂刃上，硬着头皮接招。
天雷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到底还是被遂刃成功吞没。
她咬牙忍下喉头猩甜，朝妖鬼使一甩。
焦糊的味道漫开。
停了一瞬，云层中再没有天雷聚集。
徐屿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结束了。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过。
来不及庆幸，妖鬼使又扑了上来。
她眼尖瞥到妖鬼使大军背后的那个小小黑洞，以及一旁漠然站立的邪祟与轮回司司主。
逐渐模糊的意识以及越来越重的眼皮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在提醒她，心魔劫将至。
不能再拖了。
抽空回头瞧了眼崖底的赤幡，她迅速做出决定。
厚重的鬼衣早被天雷劈成几绺飘飘摇摇、无法蔽体的布条。
徐屿宁扯下鬼衣，揉成一团，往裏註入灵力与天雷余威，往妖鬼使的方向一扔，随后纵身跳下戮仙崖。
鬼衣炸开，将妖鬼使们统统炸成缺胳膊少腿的尸骸。
同一时间，她抵达崖底，毫不犹豫捉住赤幡，向外一拔！
本已做好要费很大一番功夫的准备，却不料赤幡相当轻松地被拔离崖底。
就这么轻松地到手了？
徐屿宁楞了一瞬，不遑思考太多，握着赤幡重回戮仙崖上。
戮仙崖上已然大变模样。
轮回司司主与邪祟不见踪影，妖鬼使们统统变成看不清容貌的黑影，悬浮在空中，没有攻击她的意向。
她心中一沈。
是心魔劫。
在弄明白心魔究竟是何物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低头看向手中的赤幡，忽然有些不确定：她究竟有没有成功得到赤幡？还是说在坠入崖底的瞬间，她就已经身处心魔中了？
左思右想，徐屿宁还是没有松开握着赤幡的手。
一手赤幡一手遂刃，她谨慎地朝黑影挪动步伐。
想要知晓究竟天道耍的是什么花招，只能亲自试一试了。
【滴滴滴——】
系统忽然急促地发出警报。
【检测到攻略对象已成功渡过雷劫，请宿主抓紧时间。】
晏时脚踩含光剑，闻言催动灵力提速，努力朝戮仙崖赶。
他唇瓣惨白似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褪了。
即使系统强行恢覆了他的体能，也只是让他能够站起来，有了继续运用灵力的力气，那些疼痛并未消失。
少年抬眼望向不远处逐渐散开的乌云下那座孤伶伶的山崖，面无表情地翻转手腕，滴了一滴血在含光剑剑身。
剑气剎那间暴涨，御剑的速度又快了好几倍。
他有些不适地俯下身，半晌才缓过来，重新挺直脊背，轻描淡写地问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你既然受天道指引，能否控制宁宁的心魔劫？”
风声鹤唳，很快卷走了晏时轻飘飘的问话。
系统沈默。
“事关天之骄女的悟道飞升，你可不要藏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循循善诱，“若是违反规定，大不了将责任推到我这个死人身上。”
【可以。】
系统终于松口，语气不情不愿地说道：
【我可以立刻开启攻略对象的心魔劫，并将你一并塞进去。但这样一来，我的能量也会被耗尽。】
晏时得到想要的回答，笑意收敛，冷然回道：“那就这么做吧。”
“我的任务完成，你也不会缺这点儿能量的，对吗？”
【已开启心魔劫，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也不再啰嗦，迅速在他面前抖落一片黑暗。
他毫不迟疑，一头栽进未知的黑暗裏。
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他模糊听见了来自系统最后的警告。
【记住，你要让攻略对象在认出你之后再杀了你，才算渡劫成功。】
徐屿宁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黑影之中，有些拿不准主意。
她该怎么做？
黑影们一动不动，即便她来回穿梭也视若无睹，齐齐低着头，一张张看不清五官的脸让人心底发毛。
早知如此，她就该追着徐父问明白心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不是在隐隐猜到心魔与自己母亲有关后就善解人意地选择回避。
等等，这样说来……
徐家人还真是一脉相承，心魔劫都是情劫。
徐屿宁不屑地撇了撇嘴，东张西望半天，也没瞧见出了黑影以外的事物，认定自己的冒险成功了。
瞧，这情劫并非必须要闯，人也并非必须要杀。
兀的，一颗闪着白光的光球停在她面前。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握住它。
白色炸开，生出无数手脚攀附上她的四肢，将她吞进腹中。
少女只挣扎了一息，理智就转过弯来，任由光球吞没自己。
——原来黑影只是假象。
入了光球，才是真的入了心魔。
徐屿宁跌坐进漫山遍野的花海中，被馥郁的花粉呛得直打喷嚏。
一只手伸来她面前，熟悉的关切语调响起：“师尊，还好吗？”
她陡然僵住，忽觉绝望。
怎么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情劫。
几乎是认命地抬起头，却发现面前这只手手心光滑无暇，并没有被割破放血的痕迹。
少年低垂着睫毛，异常乖觉地望着她。
“……晏时？”她迟疑地开口。
他迅速应声：“弟子在。”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