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剪烛（一）
西窗剪烛（一）
天幕中聚集的乌云逐渐褪去墨色，显出饮饱血雨的腥红。
妖鬼使被赤幡烧焦的哀嚎仍在继续，焦黑冒烟的尸体遍布崖边，与红色碰撞，格外惊心骇目。
旗帜高高飘扬，立在其下的少女身影若隐若现。
徐屿宁垂首望着自己的掌心，不停耸动的肩膀逐渐归于平静。
终于，她在此起彼伏的呼天号地中缓缓抬头。
眼角的泪已经干涸，只剩一道细窄的泪痕，记录着主人的悲伤与绝望。
崖边狂躁的风早已吹乱她的长发，额前的碎发胡乱纠缠，掩住她眼底浸的红。
那双素来神采飞扬的漆瞳在此刻显得空洞麻木，死寂的眸光裏翻涌着隐晦的杀意。
而后，她抬手，抓住赤幡。
前一瞬还在肆意灼烧妖鬼使的赤幡登时安静下来，无比乖顺地任由主人握着。
四周的结界被她撤去。
妖鬼使们没有丝毫停顿，依照着先前邪祟的命令朝徐屿宁扑来。
她面无表情地挥出一击。
在场所有妖鬼使统统化为灰烬，就连那个召唤妖鬼使的黑洞也被关闭。
当今天下间，能有几个大乘期修士？
除了她爹徐迭汌，也就只有她了。
向往了数百年的力量如今操纵得游刃有余，心却像是浸湿的棉被，不断下沈，毫不雀跃。
轮回司司主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冷淡的五官动了动，向后退了一步。
已经晚了。
徐屿宁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再次举旗一挥，轮回司司主的身体就被拦腰斩断。
喷涌而出的血向四周飞溅。
一直端着目中无人的傲慢架子的轮回司司主震惊地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只呕出一大滩淤血。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不甘只来得及吐露一个音节，她的修行就走到了尽头。
虽然掌管轮回司，手握无数凡人的轮回转世，可她却没有入轮回的资格。
这一死，就再也没有覆活的机会。
徐屿宁甚至懒得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至正准白逃离的邪祟身上。
遂刃应心而动，拦住他的去路。
“徐道友莫慌。”他迅速调整好表情，不再逃跑，试图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她周旋，“我还有办法覆活晏时，只要你愿……”
邪祟的声音戛然而止。
剑气将他捅成了筛子。
通体全黑的神剑反射出猩红的血色。
滴答一声。
血珠自剑尖坠落。
还是有不长眼的血渍溅在了徐屿宁脸上，沿着脸颊向下滑落，向一朵朵绽开的血泪。
她看着邪祟死不瞑目的模样，挤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笑容，声音比葬在忘川河中的恶鬼还要阴森：
“这话或许对别人有用。”
“可我只想让你死。”
“据说那一日，砌岳宗大师姐直捣黄龙，端了邪祟的老巢，荡清鬼域内一切与邪祟合作的势力，连天都被血染红。”
“多亏了她，世间再无邪祟霍乱。即便鬼域因为损失无数大将心怀不满，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说书人折扇霍一声展开，抵着下巴，作神秘状，压低声音接着道：
“毕竟……这位大师姐不仅是天下第一宗的继承人，更是天下唯二的大乘期修士，甚至近日再次突破，修为已超越了徐老宗主。”
“众人皆道，她是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
自五年前徐屿宁在鬼域惊天动地的一战后，她也算是彻彻底底出了名，不管走到哪都能听见有关她的传闻。
无数说书人以她为题材，不断夸大当日的惨烈情形，煽动观众情绪，听取一片拍手叫好。
即便已过五年，一旦说到鬼域一役，必定是观者云集、座无虚席。
“可是徐大师姐为何会突然前往鬼域剿杀邪祟呢？”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孩抱着一壶羊奶，疑惑提问。
说书人哈哈大笑，折扇虚虚朝小孩的位置点了点，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继续道：“这便说来话长了，得从曾经的大师兄往宗门裏带回一位绝色美人说起……”
“……总而言之，那男扮女装的俊俏少年哄得徐大师姐心动神驰，以师徒相称、形影不离。鬼域一役中，他与徐大师姐相互配合，当真是一对神雕侠侣。”
“只可惜，那少年也在鬼域一役中陨落。”
那小孩听到这儿，无趣地撇撇嘴，似乎是嫌弃这一出“冲冠一怒为蓝颜”。
“客官别太早下定义。”说书人乐呵呵地望着那小孩，“你可知那少年为何而死？”
“是徐大师姐为求飞升，杀心上人证道。”
“如此大情大义，实在令我等佩服。”
在座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跟着附和了声“佩服”。
倒是二楼雅间裏戴着斗笠的女子扑哧一声笑起来。
——这位徐大师姐，哪裏舍得杀心上人证道啊。
苏予迩知晓今日的故事已经结束，乐不可支地笑了好一会儿，才丢下一锭银子，压低斗笠离开了茶楼。
回到砌岳宗，她本想拿这故事去逗徐屿宁，却发现她面无表情地坐在灵泉边，四周灵息低迷，识相地消了念头。
“这残魂还要多久才能养好？”她没话找话。
徐屿宁似乎已经在灵泉边坐了很久，扭头看过来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
“不知道。”
她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回道。
少女依旧着一身灼灼红衣，画着上扬的凤梢，抹着艷丽的口脂，美得格外张扬跋扈。
这几年，她再次接过宗门内大大小小的事宜，营营逐逐间连休息都少之又少。
似乎与过去没什么区别，甚至办事沈稳妥帖了不少。
但就是这份沈稳妥帖不对劲。
苏予迩瞧瞧她，又瞧瞧毫无波澜的灵泉水面，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劝慰的话来。
这种事，旁人劝了也无用。
“你今日又去茶楼听故事了？”
却不料，竟是徐屿宁主动提及此事。
“对，你想知道我听了什么吗？”苏予迩观察着她的表情，寻思只捡点儿好听的告诉她。
“不想。”徐屿宁兴致缺缺，又往灵泉内撒了一大把稀有的灵草。
她向来对这些被润色到与现实八桿子打不着边的故事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