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剪烛(二)
西窗剪烛(二)
原本姜且还心不在焉地默数咒律,冷不防看见徐屿宁破天荒红了眼眶,吓得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在袖子裏掏了掏,递出一方手帕。
“喏。”她打量着徐屿宁的神情,试图安慰自己的合作伙伴,“这些眼泪留着,等见到小情郎再掉嘛。”
徐屿宁没有接那方手帕,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眼底的红立刻消褪得一干二凈,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语气松散平常,状似若无其事:“不劳你费心。”
咸湿的泪水倒流回心尖,正好击打在即将枯萎的小芽上,令它重新直起身子,迅速向上飞长,根系覆上整个心房。
像是打开了某个封尘依旧的闸门,戮仙崖附近本就不多的灵力被全数吸入她的丹田内,将丹田撑得满满胀胀。
这种膨胀感格外熟悉。
顿了顿,徐屿宁语气微妙地砸下一枚惊天动地的响雷:“建议你先行离开,我大概又要突破了。”
“什……”姜且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暴跳如雷,一把将手帕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你把鬼域当什么地方了!一次两次都在这儿破境!”
旁人的修行总是历经千辛万苦,寸进分毫都相当不容易。怎么到了徐屿宁这裏,就变成了如同呼吸睡觉一般容易的事。
不过聊了几句的功夫,居然又要突破了!
等等。
大乘期大圆满的下一境是什么?
没有了。
该飞升了。
姜且瞠目结舌地望着天幕中突显的异象,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脚下的步子还是诚实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飞升前会面临什么样的考验?书上没有记载,如今在世之人也没有见过。
罢了罢了,能旁观他人飞升,也算是上苍送的一场机缘了。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退到五丈外,环臂抱于胸前,看着手握神剑、蓄势待发的徐屿宁,非常不厚道地给予口头鼓励:“祝你成功啊。”
虽然是修士,可是在她鬼域飞升,说出去她也倍有面子是不是。
徐屿宁没有搭理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变化莫测的天幕。
翻涌的云拢在一起,奇异刺目的幽蓝色被拦在其后,没有雷电欲来的征兆。
倏地,一条天龙拨开云层,从中游出,鳞片反射出淡淡的蓝,鼻间喷洒火星,径直朝徐屿宁奔来。
她握紧手中神剑,心念一动,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正欲提剑迎上去,就见那条天龙忽然张开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她一口吞进腹中。
待天龙消失,徐屿宁也不见了踪影。
姜且揉了揉眼睛,懵然瞪着徐屿宁原先站的地方,纳罕地自言自语:“这也太草率了些,也不知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天道几次三番悄悄洩题,自然不可能让徐屿宁在这个重要关头前功尽弃。
她在天龙体内滚了几圈,最后生生穿过了一团柔软的玩意儿,跌入一片柔软的白裏。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那个熟悉的苍老沈稳的声音忽然响起,余音回荡在宽阔到望不见边际的空间裏,显得格外缥缈神秘。
听上去,她能飞升这件事,天道比她还要欣喜满意。
“我需要做什么?”徐屿宁懒得与它走过场,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用着急。”天道和蔼地说道,“你可以先问我几个问题。”
徐屿宁高高挑起眉梢,依着它的意思思忖片刻,挑拣了一个关乎一切伊始的问题:“你知道我能听见系统音吗?”
她扬唇笑起来,一双上扬的美眸盛满讥讽嘲意。
像是故意找茬儿,将系统不小心造成的疏忽挑明,企图往天道心中扎一根刺。
“当然知道。”天道察觉到她的想法,哼笑一声,像个洋洋得意的小老头,语带炫耀,“若是不让你听见一切的来龙去脉,你又怎会心甘情愿入局?”
系统音的错漏是故意而为。
少女放平眉梢,面上的讥诮也收了起来。
“那男扮女装呢?说我本该是男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的确是系统的疏忽造成了错误,不过将错就错,收获了意外之喜,一切还是按照我的预期在进行。”天道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疏忽,愉快地说道,“毕竟此刻你还是站在了这裏与我论道,不是吗?”
徐屿宁听明白了。
天道看似亲切平和,其实话语间皆透露着隐隐约约的傲慢,之所以对她平和,也只是因为一切都在按照它的设计进行,所以看她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天之骄女也格外满意。
明明已经努力挣脱缠在身上的傀儡丝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踏上天道写好的未来,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让她觉得相当不爽。
她才不要按照天道的计划走。
“你已经通过了重重考验,获得资格飞升入仙界。”天道继续说道,“介于你过去的表现,特许你自行选择未来的去向。”
琳琅满目的选项唰的一声跃至面前,等待她做出选择。
徐屿宁一目十行地扫过所有选项,了然地轻声嗤笑。
入了仙界,相当于舍弃过去所拥有的的一切重新开始,从底层做起,先在仙殿裏当三百年的仙使,若有幸获得机缘,才可继续晋升。
天道所谓的自行选择,也不过是允许她从无数仙殿中择一处合眼缘的。
在凡间修行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攀上最高峰,竟然飞升后跌回起点。
她忽觉无趣。
自己在人间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去仙界自讨苦吃。
“我想好了。”带着点儿叛逆的意味,她刻意停顿了一息,待天道开口询问时,才接着说:
“我要重振仙山。”
天道沈默了。
于是徐屿宁铿锵有力地再一次重覆:“我要重振仙山。”
不去天界,不当仙使。
她要重振凡界曾经人人可望不可即的仙山,成为新的主宰。
还是上位者比较适合她。
仙山山主。
徐屿宁细细品味这个新称呼,满意地翘起嘴角,神情放松地等待天道的答覆。
这个称呼可比某仙使适合她多了。
等晏时覆活,看见她掌控着他血脉起源之地,那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更何况,打乱天道既定的计划,也让她身心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