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剪烛(三)
西窗剪烛(三)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屿宁一刻也不想耽搁,立刻乘风踏上返回鬼域之路。
如丝清风迎合着她的心情逐渐动荡,化成一股来势汹汹的烈风,漫山遍野的灵草灵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沙沙作响。
就连缭绕在山体上的稀薄灵雾也被吹散,尽数收进她体内,一同前往鬼域。
天气已然转寒,凛风扑面就像刮刀子。
可是徐屿宁并不觉得冷。
浑身血液滚烫、沸腾,凝结的寒气融成水珠,要落不落地挂在羽睫末端,像极了晨起花苞裏含着的一滴泪。
此刻她什么都有了,修为、亲友、名声……
只差伴侣。
这个词刚一落定,心尖迅速掐上些微不自在,旋即又被抚平。
对。
她愿意和晏时结为伴侣。
权当是为这场永远的约定添上点儿彩头。
戮仙崖还是徐屿宁离开前的模样。
与天道论道看似过了半日光阴,实则只是弹指一挥间。
姜且正蹲在崖边,又叼上一根野草,望着崖底的赤幡打哈欠。
按照交易要求,年轻鬼王须得在这儿待够一整天才行。
冷风横扫,推开密布在天幕中的云,和煦日光洒下,将百年如一日阴沈沈的戮仙崖照亮。
她不慌不忙地斜眼向上看,果然看见徐屿宁踏风而来,浑身萦绕着神秘飘渺的仙气,啧啧称奇:“看样子,你这是成仙了?”
徐屿宁没有回答,另其话头,自顾自说道:“我们的交易可以早些结束。”
“那可太好了。”姜且早就不想无所事事地呆在戮仙崖,她高兴地抚掌,兴致勃勃问,“要怎么做?”
话音刚落,就见仙雾从徐屿宁指尖冒出浅白的仙雾,直奔向崖底赤幡。
赤幡似乎知晓此举对自己有益,并没有挣扎,任由仙雾将自己包裹。
浓郁到快要滴在地上的红被仙雾接住,拢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雾白与艷红碰撞,成为格外赏心悦目的新奇搭配。
不用徐屿宁解释,姜且也能从这馥郁到让人有点难受的仙气裏猜到此物有何作用。
“果然啊,飞升成仙后果真是不同了。想来三月就能聚齐所有魂魄。”
她扫了一眼颜色愈发鲜红的赤幡,覆而回头看向徐屿宁:“不过,你都去天界了,日后与小情郎相见也不大容易吧?”
徐屿宁瞥了姜且一眼:“我没去天界。”
年轻鬼王假模假样地拖长声音说“是吗”,摆明了自己不信。
“……不过我继承了仙山。”她又慢悠悠地接上一句。
姜且嘴裏叼着的野草掉下来。
不过几息,普普通通的交易就上升到了鬼王和仙山山主的会晤。
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挑衅。
面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却只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哦”字。
那能怎么办,她又不可能撂桿子不干了!
只得憋屈地咽下这口气。
观察了一会儿赤幡的状态,徐屿宁才和蔼地冲姜且颔首,善解人意道:“身份不便,我三个月后再来。”
“……”姜且磨了磨后槽牙,瞪着徐屿宁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恶狠狠地挥了下拳头。
谁知赤幡骤然气势暴涨,醇浓的仙气在她手腕上烧出好长一道印子。
像是点到即止的警告。
她吃痛地嘶了一声,迅速调动鬼气修覆伤疤,气得笑起来:“还真是深情似海,凝出个幽精就迫不及待维护心上人了!”
“也不看看仙山山主哪需要你维护!”
姜且咬牙切齿地想:她不就是背后耍耍小动作吗,又不敢真的对徐屿宁怎么样。
这赤幡最好赶紧聚集魂魄滚去仙山,别来碍她眼了。
红色旗帜闪了闪。
没有人回答她的抱怨。
赤幡安静地挥舞,享受着仙雾的滋养。
乖巧温顺的模样极具欺骗性,任谁也想不到,上一刻赤幡还狠辣地出手攻击。
——这样的路数,与某人如出一辙。
又至仲冬。
晶莹剔透的雪压在飞檐屋脊上,将天地染成入骨的白。
红蕊褐枝横空出世,向四周漫开,为单薄的白缀上灵动的色彩。
细碎的踩雪声乍响。
咔嚓。
纤纤玉指捉住枝头粲然绽放的红梅,将整条褐枝一并折下来,抱在怀裏,慢悠悠地继续向前走。
细碎薄雪不断。
一片六角雪花恰好落在少女卷翘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又凝固,让她的睫毛也化作白霜般的颜色。
徐屿宁身披青莲绒的灰鼠斗篷,兴致极好地漫步在山间,眼角眉梢尽是喜悦。
这是她成为仙山山主、以仙雾滋养赤幡的第三个月。
这三个月裏,砌岳宗举宗搬迁,重新在仙山落户。
先前荒凉萧条的仙山如今烟火气十足,成了真正的世外桃源。
而后,徐屿宁又利用自己与仙山相连的灵力,将砌岳宗的灵脉也一并挪了过来。
如今仙山拥有两条灵脉,成了最惹人垂涎的香饽饽。
不过有现世唯一飞升的大能坐镇,也没有宗门敢来造次。
徐老宗主越看自家闺女越满意,索性安心地撒手不管事,选择在仙雾缭绕的山裏享受生活,所有事务都塞给了闺女,美其名曰这是山主的职责所在。
徐屿宁又反手封了苏予迩为小山主,毫不心虚地把所有事务抛给她,自己做了个甩手掌柜。
于是乎,最爱偷懒的苏予迩被迫奋发图强,在多重压力下也顺利突破化神。
今日仙山对外开放,招收十五名弟子,世间散修、凡人为了一个名额争破脑袋,苏予迩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而本该负责招募的仙山山主则早就脚底抹油溜去了人间。
喧闹嘈杂的吆喝声渐近,打破静谧祥和的雪景,将徐屿宁拽入热闹凡尘。
她捧着红梅,翘起嘴角,踏入许久未曾光临的集市。
掐算着日子,今日便是晏时苏醒的日子。
去鬼域前,她想先买些小玩意儿一并带着,等晏时一睁眼就能交给他。
店铺老板早已换了一批,如今形形色色的路人只觉徐屿宁是个漂亮的世家小姐,并不认得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仙山山主。
徐屿宁最终还是停在了那家糕点铺子前。
糕点铺裏站了位戴着围裙的年轻姑娘,样貌与曾经的糕点婆婆有五分相像,见徐屿宁驻足,她立刻喜气洋洋地介绍各类糕点。
“都来一份吧。”
姑娘笑着应好,手脚麻利地装好递过来。
徐屿宁接过来,咬了一块最喜欢的红糖炸糕,在糖浆炸开的瞬间,心底奇妙地涌上股物是人非的感慨。
一样的甜滋滋,却被她品出淡淡的忧伤。
她过去鲜少会对时间的流逝、凡人的逝去有太深刻的感触。
或许说从未有过更为合适。
咽下这块甜腻的糕点,她忽然就明白了天道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经历情爱后,她骨子裏的冷漠褪去,转为对人世的悲悯。
这才是天道想要的。
徐屿宁却不觉抵触。
只是对晏时的想念又深了一分。
恰在这时,袖中来自姜且的传音符烧起来。
“你今日不必来了。”刚取出传音符,姜且不耐烦的声音便传出来,“我瞧着最后一魄还得半月才能凝出,你来了也是白费功夫。”
徐屿宁闻言,下意识以灵息去探留在戮仙崖的仙雾,却发现被环在其中的赤幡不见了踪影。
其中关窍显而易见。
少女眉梢扬起,嘴角笑意愈深,并没有戳破,只懒懒地应了声“好”。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找她好了。
“如何?”姜且掐断了与徐屿宁的传音符,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精致的眉眼微弯,语气温和地向她道谢:“多谢鬼王成全。”
眼角小痣随着他笑起来的动作藏进山根与眼角之间形成的浅洼裏,满头青丝飞扬,显出几分不多见的少年意气。
正是死而覆生的晏时。
姜且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想起自己手腕上被烫出的伤,语气愈发不悦:“别装模作样的,赶紧走!”
“那在下就不叨扰了。”晏时笑容不变,又抱拳作揖后,才御风离开。
托赤幡的福,他的修为一跃来到大乘初期,不再需要御剑飞行。
刚迈出鬼域边界,雪粒迫不及待朝他奔来,落了满身。
他垂眸看向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伤疤的位置,只触及平滑的掌纹。
那道伴随了他几百年的伤疤已不覆存在。
脑中聒噪的声音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