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书赤绳(一)
月书赤绳(一)
“今日山上来了位贵客。”
用枯木捆成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雪,大半天下来,厚厚雪袄依旧,只是多了无数道歪七扭八的划痕。
近乎拖地的鹤纹白色弟子服与雪地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只能瞧见两个凑在一起、不知鬼鬼祟祟说着什么的脑袋。
“你也看见了?”弟子甲兴奋地划拉了下手中的扫帚,随后又洩气道,“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该偷懒,要是没被山主罚来此处扫雪,我们也能瞧一瞧山裏来的头一位贵客是谁了。”
“我倒是听了些传闻。”弟子乙神秘地与他耳语,“据说,是从原先的砌岳宗旧址接过来的。”
“可是全宗弟子早就……”
话还没说完,弟子甲急急收声,认真又专註地盯着手中的扫帚。
弟子乙刚想追问,余光就瞥见了一抹青色的身影,识相地闭上嘴,学着弟子甲的样子认真扫雪。
“既然被山主处罚,就该静心感悟。”
清润的男声温和,端出平易近人的姿态,又淡漠疏离,听上去像一滩清澈却探不到底的水。
两名弟子垂头连连应是,缩成了鹌鹑。
却又耐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抬眼向对方望去。
柔软的阳光正巧洒在来者的发顶。他身姿挺拔颀长,着一身浅青色长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此人也是山中风云人物。
据说这位名叫晏时的少年先前男扮女装接近山主,成功俘获山主芳心,眼下就快成为山主夫婿了。
还有传言称,此人正是仙山遗孤。
若此话非虚,那还算勉强配得上山主。
全山弟子都相当崇敬这位明明可以飞升、却选择留在凡间重振仙山的山主徐屿宁。
至于其他人?哪怕再好,也不可能比得过山主。
“莫要再妄议山主私事。”
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看似叮嘱劝导实为警告的话后,晏时便拂袖离开了。
两名弟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相当同步地拍拍胸脯,后怕道:
“好险。”
等等。
弟子乙后知后觉道:“方才晏公子说的私事……”
“我还没来得及说。”弟子甲迅速接话,“那位贵客,与晏公子长得有五六分相像,又年长些许。”
剩下的话不必言明。
这位贵客、山主所谓的私事……
——想来,正是两家长辈见面商谈山主与晏公子的婚事。
“宁宁。”
晏时含笑将凉好的茶递与徐屿宁。
此时他的笑意浓到眼角眉梢都快要挂不住,直往下坠,又化作蒸腾的雾气在四周缭绕。
像是一朵被精心栽种养大的花,此刻不遗余力向主人绽放自己的姣丽。
徐屿宁接过茶盏,小小抿了一口,随后露出一个含蓄矜持的笑:“不错。”
她今日从那只大木箱裏挑了件淡橘色的穿花云缎裙,又在外披上一件短绒边的素白披风,簇拥着淡橘色。
连眼尾上扬的凤梢也收敛许多,只拖出一条点到即止的短尾巴,恰到好处地修饰勾人的眼型。
张扬明媚依旧,又难得多了两分少女的娇俏。
得了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夸讚,晏时浅眸裏折射出的光愈发软和,像是被奖励了糖果,格外满足地向徐屿宁靠近,擦着她的肩膀落座。
青色的衣摆覆上绣金色百蝶纹的裙袂,像是将展翅欲飞的蝴蝶拢在掌心。
“选中这件云缎裙时,弟子就很期待师尊上身的效果。”他能感受到晏奴当初挑选这件云缎裙时的心情,故意夸大其词地说出来,“如今看来,还是弟子想象太匮乏,实在不及真实的师尊万分之一的风采。”
此刻以师徒相称,更像是某种只有二人能懂的暧昧调/情。
“是吗?”
徐屿宁转头看向他,顾及着几步之外的亭子内相对而坐的二人,稍稍侧过肩膀,遮掩自己去牵晏时的动作。
指尖刚摸上晏时的手背,他就反客为主,手腕一翻,迅速捉住她。
她的手还是不老实,轻轻地在他掌心来回画一。
瞅见晏时耳尖掐出的红,徐屿宁终于露出得逞的笑。
“唉——”她假意嘆息,“可惜、可惜,看来你得多打坐冥想,加强神识能力了。”
“弟子自会认真修炼,不让师尊面上无光。只不过,关于想象……多见一见师尊,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徐屿宁嗤笑一声:“油嘴滑舌。”
嘴角的弧度却诚实地扩大,明显很受用。
晏时只笑吟吟地望着她。
而几步远的亭子外,徐迭汌与晏宸交谈甚欢,望着小辈之间的互动,戏谑调侃尽在不言中。
“只要他俩两情相悦,倒也算一桩美事。”徐迭汌眼尾笑出堆迭的褶子,撤回目光,看向晏宸,“你怎么看?”
“山主救了在下与舍弟,在下本就感激不尽,自然不会有异议。”晏宸微笑着自谦,“还要感谢山主不嫌弃舍弟顽劣愚钝才是。”
顽劣愚钝?当年摆他一道时可机灵得很。
徐迭汌乐呵呵地笑,心中却悄悄啧一声,又朝两个暗戳戳互动的小辈看去一眼。
少女不知从哪儿翻出一面铜镜,正对着镜子捣鼓发型。晏时立即自告奋勇接过木梳,小心地捧起一绺青丝,认真地为她绾发。
真心全都藏在每一次的相视一笑与耐心包容裏。
两情相悦、正值情浓再明显不过。
只需这一点即可。
尤其是回忆起过去迟逾白虽然懂规矩、但从不会如此行为,差距就越发明显。
衬得晏时更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