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书赤绳(二)
月书赤绳(二)
滚滚岁月像一支离弦的箭,迅速射向一个月后的靶子。
正中靶心。
今日正是仙山山主与晏公子成亲的日子。
凛冬尚未消散,大雪将歇,只留一片皑皑雪地。
衬得遍布满山的红越发夺目。
常青树枝蔓交迭,片片细长绿叶错落,一根根正红的纱幔缠绕其间,随着叶片的簌簌抖动而飘摇。
雪地自然也被红色占据。
红绸一路向上攀去,从山脚蔓至山顶,让灿若朝霞的红在莹莹白雪中团团绽放。
最后一团红停在了山顶小院的木屋前。
伴着洪亮悠长的钟声,一双顶着饱满珍珠的精致绣鞋停在红绸前,纤长白皙的手指将红绸拾起。
徐屿宁扶着头上那顶繁覆的鎏金万花冠,挺直背脊望向前方,脚尖节拍急促地点了点地面。
手指无意识地将手中那条红绸搅来搅去,绕出一个覆杂的结。
飘在半空中的橙黄色符纸闪烁,从中传来苏予迩笑嘻嘻的声音:
“别着急嘛,晏公子徒步走上来得花好些时间。”
“我不着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欲将红绸解开,却不料那个结越缠越紧,暴露出她不甚平静的心情。
的确不着急。
只是非常些微浅薄的一点点紧张罢了。
少女情不自禁蹙眉,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开眉头,保持眉心花钿的形状。
那朵几笔勾勒出的花钿在眉心展开潋滟的色彩,平素就肆意张扬的凤梢此刻更是高高向上挑,捧起眼尾处晕开浓淡相宜的眼粉。
她素来适合这样出挑的鲜艷,此时此刻浓妆配上华丽的婚服,造就了天地间最夺目惊艷的红。
可惜眼下仅她一人沐雪而立,无人一观绝色。
依照修士成亲的惯例,婚礼上新娘的第一面会留给新郎。
为保证无第三者打扰,会以一卷红绸为系,结成只容得下道侣二人的结界。女方握着红绸等在高处,男方则顺着红绸另一端徒步向上,走到女方身边。
待二人相见,才算完成了婚礼的第一重仪式。
只是一个人的苦等实在是太难捱。
徐屿宁在无声的等待中泛起丝丝焦躁,索性向苏予迩燃去一张传音符,企图通过此稍稍缓解自己急遽的心跳。
“就他那副行不胜衣的模样,估摸着时间还得比旁人更久一些。”苏予迩轻轻哂笑,故意损道,“说起来——其他事他吃得消吗?”
“……”徐屿宁眼角抽了抽,颇觉无语,情不自禁地抬高嗓音,“要是不行,我才不会要这夫婿。”
话音刚落,手中红绸忽然动了动。
原本松松垮垮绕在手臂上的红绸猛然绷直,来自另一个人的脚步节奏顺着红绸传递过来,震得她那一小块皮肤酥酥麻麻。
抬眸向远处遥遥一望,那抹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底。
她立刻噤声,一挥手抹去传音符的存在,沈默立在雪中,成了一尊漂亮安静的美人像。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近。
那顶漆金发冠折射出耀眼的光,随着他的步伐跳动,跃进徐屿宁眸裏。
徐屿宁半瞇着眼睛,捏紧手中红绸,那些不断翻涌的胡思乱想尽数平息,心海重归风平浪静。
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到脚都着正红。
冷白的皮肤被正红色簇拥着,像一块镶着红绳、雕刻上主人姓名的璞玉。
他手裏握着红绸的另一端,怀裏抱着一路上不断卷起的红绸,满满当当堆迭得高高的,堪堪与下巴齐平。
寒风乍起,清莲香灌入鼻腔。
踩雪声渐近,缓慢地踩进她的心尖。
徐屿宁抿直嘴唇,看着晏时越来越近的身影,听见了自己响亮匆促的心跳。
最终,二人脚尖相对,仅有一拳之隔。
艷丽的红充斥在视野裏,她难得生出手足无措之感,只能死死拽着红绸上那个打不开的结,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目光胡乱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晏时胸前金丝编织的花纹上,总算给自己寻了门差事,认认真真地默数细小珍珠的颗数。
一、二、三……
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视线裏。
晏时牵住红绸上某一点,灵巧地向上一挑,轻而易举解开了那个困扰她多时的死结。
随后,他将怀裏那堆高高迭起的红绸往她这边送了送。
“夫人。”
清冽的嗓音勾着上扬的尾调,笑意温柔地缠上来,像是含蓄的引诱:“不抬头看看我吗?”
咚。
咚咚。
心中那面鼓被狠狠地敲响。
她羽睫乱颤,努力维持着面上淡定的表情,慢吞吞地抬起下巴,对上对方笑吟吟的视线。
晏时含笑望着她,眸中的温柔几乎快化作汩汩清泉溢出来。
倏地,他抬手,温热的指腹点上她的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少女茫然地看着他,忘了动作,与两丸清浅的琥珀中自己无措的倒影遥遥相对。
“口脂花了。”
他轻声说完,就着指尖沾上的那点儿红,往自己唇上一抹。
唇瓣被馥郁的红点缀,成了一颗汁水饱满、格外诱人的樱桃。
徐屿宁心头一突。
竟然被他这个状似无意的动作勾出无数月色萦绕的回忆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做过无数次比这亲密得多的举动,她却被对方唇瓣上那抹不均匀的红色引出隐隐约约、晦涩难言的念头。
小心地环视一圈,确认结界尚未解开后,她向前挪了半步,准备凑上去蜻蜓点水地亲一下。
唇瓣相贴的瞬间,晏时无声地笑了下,随后张嘴衔住她的下唇,很轻很轻地用牙齿磨了一下。
唇瓣上传来极微弱的痛感。
头一次遭到反击,她错愕地瞪大眼睛,立刻气势汹汹地咬了回去。
红绸被丢在地上,踢到一旁。
少女索性环上对方的脖子,好一阵又亲又咬,直到把自己心中因成亲而生出的些微羞涩忸怩统统发洩干凈才罢休。
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唇线,她才满意地后退一步,掏出小铜镜为自己补好妆,尔后慢条斯理地学着他的口吻说:“你的口脂也花了。”
晏时不恼,稍稍半蹲下身,闭上眼睛仰起脸:“求夫人替我补妆。”
夫人。
他似乎相当偏爱这个新的称呼,咬字也格外清晰,语调绵软多情,像是在细细品味。
徐屿宁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找不着理由。
成亲了,的确应该这么喊。
但她叫不出口。
于是只睨着晏时,大发慈悲为他重新抹匀口脂。
尔后,二人拾起地上的红绸,分别在对方腕上系上十字结,又向其中输入一缕灵力。
红绸骤然缩短,堆迭的多余绸缎不断消减,随后只剩半丈距离,将二人紧紧系在一起。
与此同时,结界也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