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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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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一)

风花雪月(一)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各家公子因“公主生辰”这个由头聚在一起,本是想借此机会博一个驸马,再或者相看在场的大家闺秀。

谁料献了礼就被赶来桥对岸,只得与左邻右舍对饮嬉笑,再端着文人墨客的架子吟诗两首,一群醉酒的少年很快便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晏兄,再来一杯?”

觥筹交错间,琉璃酒盏正对头顶日光,刺眼的白光反射进晏时眼中,激得他闭了闭眼。

他被逼无奈饮下一盏又一盏烈酒,腹部灼烧感愈演愈烈,醉意裹挟着滚烫的温度上头,搅得脑子晕眩。

原来自己的酒量不大好。晏时心中起了个模糊的念头。

以往这种应酬皆是兄长晏宸参加,他只用顺着心意四处闲逛寻乐子即可,如今兄长被杂事缠得脱不开身,又有意让他结识各家权贵,才把公主生辰宴这事儿推给他。

仿佛是努力把他推向另一种可能。

——在现实的过去裏,家族的覆灭就在几日后。

起因,正是这场公主生辰宴。

他不清楚在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日晨起,兄长离府前笑着同他挥手,说会带酥芳斋新出炉的糕点回来。

可是兄长没能回来。

烈酒入喉,缠着郁结的心情下坠,积在腹中翻江倒海。

“公子,你不能喝了。”侍奉左右的小厮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心疼地出言规劝。

晏时半瞇着眼睛瞧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叫进胜的少年,在那个混乱的夜裏瞪着眼睛倒在晏府门口,被无数双脚踩踏,最后脑袋和身子各向一处歪去,凄惨又诡异。

“走罢,出去透透气。”晏时吐出一口浊气,温声吩咐道,“你去马车上替我把斗篷取来。”

“是。”进胜乖乖答应。

公子们正张罗着来一场投壶,无人註意到角落悄无声息离开的二人。

到了岔路口,进胜向左,晏时向右。

他漫无目的地绕着满院子的雪闲逛,等待着不知何时临头的灾祸。

【你还要消极多久?】系统凉飕飕地说,【半个月了,除了隔三差五去偷窥攻略对象,你还干了什么!】

“享受虚无缥缈的亲情?”他学着系统的语调,反唇相讥。

【那个家有几个人爱你?】系统嗤之以鼻,覆而循循善诱道,【若你攻略成功,世上就有了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晏时被这番滑稽、毫无逻辑可言的话逗乐了,他笑得肩膀轻轻颤抖,堆积在发顶、肩上的雪花化作振翅的蝴蝶向脚下飞去。

“全心全意爱我?”他语气古怪地重覆了一遍,反问系统,“一个天资聪颖、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哪裏会全心全意爱别人?”

寒风裹挟着雪穿过水榭与游廊,踏雪而行的公子衣袂飞扬,融进悲凉的白色裏。

脚边的雪被扫开,露出被覆盖的青砖。

【别装了,系统能检测到宿主的内心波动。】系统不屑道,【你当真没有因为攻略对象的行为动摇过吗?】

小道两边的枯树枝被风吹动,在空中乱舞,灰色的树影投落满地,逐渐和拉长的人影重迭。

一粒雪花飘飘悠悠落下,正好停在晏时眼角,在接触到温热皮肤的瞬间化成水,流畅地滑落。

“这是两码事。”他拭去脸上这滴雪水,轻声道。

低柔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风中,同雪一起埋葬。

“公子!”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拐过转角,和他正面撞上,表情一惊,“前面就是咏归桥了,您不能过去。”

“饮酒后有些不适,劳烦你替我找一间空厢房歇一歇。”晏时没有为难她,语气平和道,“我自己过去,你替我指条道就好。”

丫鬟见这位公子如此好说话,心下松了口气——她还担心是位不好相与的主,正愁该如何阻止他破坏公主定下的规矩。

“您在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左数第二间厢房有客,第三间是空的。”

晏时依着丫鬟指的方向施施而行,凉风铺洒在他额间,吹散了醉意。

推开那扇门,一股熟悉的樱木草香扑面而来,他还以为是酒未醒,阖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下一瞬,强烈到不容忽视的灼热目光落在他身上。

房内有人。

他警惕地睁开眼,却看见了雪肤红唇、打扮精致的徐屿宁。

不知是丫鬟说错了位置,还是他恍惚间走错了厢房,竟意外与师尊正面撞上。

而在她身边,那个与他顶着同一张脸的奴隶唰的一下白了脸,失去血色的嘴唇不断颤抖。

晏时眸光微闪,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晏奴凌乱的衣襟,顺着那只捉住衣领往外扯的葱白的手指向上,重新落回徐屿宁身上。

另一个“他”,倒是被徐屿宁养得很好。

不大宽敞的厢房内气氛诡异地凝滞,两位身高体型都一样的俊美男子齐齐望向徐屿宁,一道目光柔软温顺,一道目光不知所措。

徐屿宁浑然不觉气氛尴尬,她撤回手,放过了晏奴胸前被揉得皱巴巴的衣襟,环臂抱于胸前,轻抬下巴,睨着晏时:“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在她松开手的瞬间,晏奴的脸色更白了。

在小姐真正的徒弟跨进屋子的瞬间,他情不自禁拿自己和他比较。

来人天青色的锦袍上落了一层霜华,身后大雪与细碎阳光衬得他活像一位刚下凡的仙人。

再低头看向自己,这一身小姐恩赏的精致上等的布料忽然有些扎眼,与布料接触的皮肤仿佛被细细密密的小刺扎过,格外不自在。

想起小姐那句“我有徒弟了,再收一个也力不从心”,他心底便涌上一股酸涩。

对方是本就名正言顺与小姐亲近、又相配的爱徒,而他却是一株浑身难堪、依附小姐生存的菟丝花。

菟丝花。

这种依附他人生长的娇花令他心生厌弃,连带着厌恶奴隶出身的自己。

晏奴狼狈地侧了侧脸,企图遮掩脸上攀附的那道蜿蜒狰狞的伤疤,不愿让样貌相同的贵公子瞧见。

他并不敢妄想太多,只是想……多陪伴小姐左右。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为何,被对方撞见他与小姐动作亲昵、引人误会,心中还升腾起几分卑劣的窃喜?

可是……小姐松了手。

当着爱徒的面,与他保持距离。

晏时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长又直的睫毛颤了颤,似是嘲笑晏奴的天真:“师尊,还在生我的气吗?”

说完,他隐晦地打量了晏奴一眼,牵起嘴角微微颔首,笑意不达眼底。

桌上摇曳的火舌被低沈的气氛压倒,逐渐缩小,最后熄了火,向烛臺四周漫开,化为一滩蜡油,只剩一小缕灰烟轻轻向上旋。

屋内丢了光,瞬间暗下来。

晏奴嘴角放平,无处可去的自厌化作对晏时的怨怼。

他哪裏听不出对方隐晦的讽刺,不就是嘲他只是他们师徒二人闹了矛盾的调剂品吗?

本以为小姐的徒弟会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为什么,他不可以?

徐屿宁两指一掐,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停在空中,上下晃动,重新映亮了整间屋子。

二人都等待着她发话。

秾丽的脸冷冰冰地向着晏时,说出口的话却是冲着晏奴:

“晏奴,你先出去。”

少年身形彻底僵硬,手中长剑变成千斤重的铁浆,拖着他向下坠,不由自主晃了晃。

他凸出的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干涩,却出乎意料的坚定:“我不出去。”

在徐屿宁看过来的瞬间,他放软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要在这裏守着小姐。”

徐屿宁眉心微蹙,不再多言,出手拽住晏时的胳膊将他拉到身边,快速在二人脚下划出一道阵法。

漾着水波纹的透明结界陡然竖起,将二人与晏奴分隔开。

晏奴望着结界后模糊的红,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那抹青色,怔怔出神,脑后的马尾也失落地耷拉着。

他再也听不见那一头的任何声响。

“阵眼在哪。”

徐屿宁满腔疑问,最后还是择了最要紧的问题,单刀直入道。

其他糟心事,都可以等到离开幻境再解决。

“徒弟不知。”晏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结界,笑意盈盈。

她磨了磨后槽牙,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遂刃,才猛然想起——进入幻境后她认错了人,所以算起来,自己并未与晏时翻脸。

表面上,二人仍是和睦的师徒。

权衡利弊后,徐屿宁不再握紧遂刃剑柄,耐着性子与他兜圈子:“是吗?”

有什么晃眼的光反射进眸中,她半瞇着眼向上看,註意到一顶嵌玉小银冠束住了晏时所有的鸦发。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晏时此刻是男装。

事情一下变得棘手起来。

若现在再假模假样地惊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徐屿宁索性抢先一步,端着师尊高傲的架子:“怎么舍得换回男装了?”

【警告!请宿主谨慎回答!否则立刻惩罚!】

【警告!请宿主谨慎回答!否则立刻惩罚!】

接二连三的警告音吵得她脑仁疼,她紧锁眉头,努力按捺住心中躁意,顺带暗暗拜服为晏时承受着如此刺耳尖锐的声音却面不改色的定力。

晏时眉梢动了动,清冷的五官做出温柔可欺的神情。

竟有三分可怜。

“师尊终于发现不对了?”

来了。

徐屿宁自信接下来就是坦白环节,抱着十二分的专註去听。

“弟子在这幻境中独自沈浮,本也是罪有应得,不敢埋怨什么。却意外得知,师尊认错了人,救了一个——”他又朝结界那头望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穿,仍是显露出脆弱茫然。

“正如师尊顶替了徐小姐的身份,弟子也因无奈顶替了晏家公子的身份。”说到最后,他羽睫乱颤,似是忍耐着极大的苦楚,语调酸楚委屈,“师尊不信我,却信幻境裏虚无缥缈的假象吗?”

这么荒谬的谎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她想指认最显眼的男性特征,却发现晏时脖子上一如既往捂得严实,令人哑口无言。

修士误入幻境,女子顶替男子身份的事儿不是没发生过,她还真不能骂他信口开河。

【判定成功,暂停惩罚。】

听见再次响起的系统音,徐屿宁气笑了。

当真是为了达成任务不择手段的赖皮。

心思一转,她换了个切入口,委婉巧妙地说道:“验心石开启时,你就在一旁,可有看清什么不对?”

晏时眸光闪烁。

为了诱他说出阵眼位置,徐屿宁努力做出令人信服的姿态,许下虚无缥缈的承诺:“若想起了什么,定要告诉为师,为师会带你离开这方幻境的。”

尚未等到晏时开口,外头忽然起了许多喧哗声。

“徐小姐在这间休息,晏公子在右侧那间。”

她分辨出,这是先前为自己引路的那个丫鬟的声音。

人声渐近,木门动了动,眼见即将被推开——

涂了蔻丹的纤长手指迅速翻飞,掐断了灵力来源,结界瞬间隐去。

嘈杂人声在看清屋中三人时戛然而止。

俊俏儿郎眉眼含情,与娇小姐亲昵并肩而立;一旁还站了位衣衫凌乱、失魂落魄,和俊俏儿郎生得出奇相像的小侍卫。

其中可以做的文章,简直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自宴会开场只露了个脸的长公主再次出现,满头珠翠也压不住她难看的脸色。她戴着护甲的手微微颤抖,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在本宫的生辰宴上私相授受,真是好大的胆子!”

公主身后,公子小姐们皆用看好戏的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荡,偶尔还有遮遮掩掩的窃笑钻进耳裏。

徐屿宁长这么大,速来只有她管教他人的份,何时轮得着他人来数落她?她当即拉下脸,就要和公主辩驳。

火气尚在酝酿,衣袖忽然被人扯住,轻轻向后一拉。

身边的青衣公子已深深弯腰,向公主行一大礼,像一株弯折的竹,浑不在意气节地向下压,抖落一地长圆形的竹叶。

“殿下息怒。”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是臣走错了厢房,正打算离开。”

竟是丝毫不遮掩,直白地将二人踩破规矩的事说了出来。

公主怒气未消,瞇着眼睛打量他:“你是哪家公子?”

“臣,晏时。”

话音刚落,徐屿宁表情微妙地偏头看了晏时一眼。

古怪,幻境之中,除去样貌,难道连名字也一并覆刻去了吗?可是据她所知,她与徐大小姐的名字并不一样。

“晏家的?”公主脸上的怒气奇异地消散了,就连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晏家人这么不检点,冲撞了徐小姐,本宫总得给将军府一个交代。”

“来人。”她愉悦地笑了一声,看也没看徐屿宁,就直接下了结论,“辟一间院子给晏公子住,等着晏家长公子来赎人吧。”

公主已经表态,后边的贵族们见风使舵,赶紧围着徐屿宁嘘寒问暖,也有好事者故意问及晏奴,想把话题往方才的事儿上引。

徐屿宁面无表情杵在原地,没有回答任何人的关心和试探,只沈默地註视着飘飘青衣被带走。

她意外从晏时温顺的表情中读懂了跃跃欲试,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自己这徒弟精心策划的自投罗网。

方才晏时起身时,用衣袍挡住他人视线,指尖飞快划过她的掌心,激起一串鸡皮疙瘩。

他笔画潦草地写下了四个字。

——师尊救我。

缩在衣袖中的手指微蜷,另一只手搭过来,狠狠揉了揉掌心。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暮色浓浓,乌云流动。

借着夜色掩护,捏了隐身诀的徐屿宁只身一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公主府,依着白日裏的印象,一路摸到无数侍卫看守的院子。

一队侍卫经过,徐屿宁谨慎地跃上树梢,不让摇曳的烛火映出自己的身影。

……实在是为了找到阵眼不得已而为之。徐屿宁咬牙切齿地想。

她本想在家等等看晏宸能否把人赎出来。谁成想一个时辰前,晏宸马不停蹄赶来了公主府,就再也没有出来。

没办法,她只能亲自来瞧瞧了。

公主府倒是十分符合这方幻境的风格,处处都透着诡异。在府内明明可以自由施展灵力,却唯独不能铺展开灵识找人,只能靠人力一间一间去找。

有三间院子符合条件,她已探查了两间,这是最后一间。

晏家两位公子定然在裏面了。

有修为傍身,救两个人出去并非什么难事。徐屿宁在心中模拟了一遍一会儿的行动:一进屋子先打晕晏宸,把他送回晏府,再回来带堪比凡人的废物晏时回徐府。

既然她将晏时救了出去,那么自作主张帮他换个住处,也不过分吧?

她紧盯树下的动静,瞧准时机翻身跃入院中,挑开木窗,闪身进了屋子。

屋内空空如也,甚至连桌椅床榻都没有,只有几根柱子孤单地支撑着屋顶的重量。

自然也没有晏时和晏宸的身影。

这三间院子竟都是幌子。

徐屿宁轻哂一声,有些烦躁。

人被关去哪儿了?

空荡深邃的地牢内,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混杂着怪异的腥臭。

晏时费力地睁开眼,却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浓稠的、化不开的黑,似乎把他拖回了另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

他被灌了一大碗软筋散,如今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石像,索性放弃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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