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六)
风花雪月(六)
“小姐,我近几日取了些字帖来练,挑了几幅还算满意的字画……想请你看看。”晏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屿宁,将怀中保护得极好、半点儿雨水都未沾染的宣纸铺平放在桌上,音调的尾巴裏藏着雀跃。
对着那双同样润泽到泛起水光的琥珀色眼睛,徐屿宁在心中默念三次不能迁怒,才将方才被晏时勾起的火气压下去,冲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圆凳:“好,你坐吧。”
晏奴水波潋滟的眼眸登时更亮了,他依言坐下,规矩地将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不往两侧多看一眼。
雨珠打在紧闭的窗棂上,闷闷的敲击声连续不断。
屋中愈来愈暗,南烛适时点燃几盏烛臺,一豆灯火映入徐屿宁漆黑的瞳仁裏,明明灭灭。
几息前才知晓晏时魂魄不全,此刻便瞧见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张脸,很难不叫人多想。
可若真如此,未免有些太巧了。再者说,她魂魄完整,幻境中不也有一位同她相同的徐大小姐吗?
她懒散地打了个呵欠,眼尾绽出丁点儿惺忪泪花,又伸手端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将心中的疑虑混着温热的茶水一并吞进肚子裏。
从前对魂魄缺失只是纸上谈兵,还从未真正接触过这类人,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探寻之法。
等等。
要是她借此事悟透魂魄之说,算不算是给自己一帆风顺的修炼之途增加坎坷、添上一味韧性?
说不准能就此突破瓶颈,一举登上化神!
徐屿宁目光登时灼热起来。
如何才能彻底确定晏时与晏奴究竟有无关系呢?
请邪祟的阵法已经被她搅乱不再奏效,那就只能让她亲自去晏府会一会徐大小姐,从自己身上找不同,再运用在晏时和晏奴身上了。
本想今夜掀了公主府打开阵眼的心思也歇下,确立了下一步的行动,徐屿宁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桌上平铺开的宣纸。
目光触及泛黄的纸面,她兀的楞住了。
一笔一划棱角分明,字迹劲瘦,排列整齐。
“小姐?”晏奴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始终不吭声,忐忑地解释,“你先前许我去库房取一样东西,我去时正巧听见其他人说小姐过去练的是这副字帖……我便取了它来练。若是有什么不妥,我立刻撕了重练。”
“没什么不妥。”徐屿宁捏了捏眉心,掩住转瞬即逝的楞怔,神色如常道,“你写得很好。”
抛开其他,单看这张纸,自然配得上一声好。
只是意外瞥见同迟逾白如出一辙的字迹,猛然把这位被她遗忘多时的前未婚夫从积灰封尘的记忆中拉出来,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听见晏奴解释字帖来历,她才恍然想起:不止迟逾白是这种字迹,他刚到砌岳宗时,她也写了一手这样规矩工整的好字。
徐母端庄大气、格外在乎孩子教育,从各个方面拘着徐屿宁,要求她达到最好。不过她自个儿胜负欲也强,对徐母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白日裏跟着父亲学习剑术,晚上就跟母亲学习运转灵力巩固剑心。
唯在练字这件事上,徐母和徐屿宁二人有歧议。
她潇洒惯了,不肯老老实实学那一手规矩的正楷,在和徐母的斗智斗勇中学会了两套字:一套应付徐母的正楷,一套满足自己叛逆欲望的龙飞凤舞、随心所欲的行书。
所以迟逾白来后,她本着东道主热情好客的习俗,将自己所有正楷字帖一股脑塞给他,强迫对方跟着学。
后来,只有迟逾白依旧写那一手正楷,徐屿宁习惯了自己在纸上肆意横行的笔记,浑忘了原来儿时自己也练过正楷字帖。
此刻再忆起迟逾白,只觉得是个相伴多年的陌生人。她漫不经心地想。
这样看来,幻境中所折射出的她的影像,时间线处于三百年前。
晏奴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得到这样一句简单的夸讚后悬着的心也放下来,笑逐颜开道:“能得小姐这句好,我好高兴。”
雨滴拍打屋檐的阵仗更大了,能听出雨势愈来愈急。就连窗户缝裏都钻进了几滴无处可去的雨珠,落在木桌上绽放开一朵透明的五瓣花。
她看着晏奴,以目光丈量他的五官,一寸一寸滑过,最终又停在那道伤疤上。
梦境与现实交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裏的阴鸷仇恨似水雾般散去,只留下无辜乖顺。
若这二人本为一体,那么晏奴会是晏时的哪一魂哪一魄?
徐屿宁托腮看着他将宣纸收好,抿过胭脂花片的红唇一张一合。
一道惊雷响起,盖过了她的声音。
晏奴茫然扭头:“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你明日随我出趟门吧。”她重覆了一遍,转头对南烛吩咐道,“去给晏府下一封拜帖。”
喜色从面上一闪而过,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仰着满脸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冲徐屿宁灿烂地笑。
晏时好像没有这样笑过。她不自觉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他的笑多是精心设计好的弧度,就连颔首仰头的角度、头发丝摆放的位置都有讲究。
一个精致的玩偶。
她想起系统所说的“阶段性任务”,掐指一算:算上幻境这大半个月,任务只剩四个月了。
若完成不了,是会受到和上次撞破男身一样的惩罚吗?若完成了,下一个任务又会是什么?杀了她取而代之?
这样一个祸害,还是不要纵容他魂魄归位了。她暗暗做了决定:等悟透魂魄之说突破化神,就带晏时离开幻境,再不给他合体的机会。
若晏时并非奸细的话……徐屿宁有些惋惜,留一个花瓶在砌岳宗她不是养不起,每日看着那张脸赏心悦目也是好的。
只可惜,奸细耗尽价值,就只有死路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