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仙（三）

细雨不歇，院中寂静。

徐屿宁很快回过神来，她飞快屏退惴惴不安的小厮和刚惊醒的南烛，随后快步穿过氤氲的雾气，捉住晏时的胳膊，难得有些举棋不定：“你要去救他们吗？”

她只着一件单薄的襦裙，雨水点在裙摆上，那几朵金丝勾边的海棠被其滋润，灼灼绽放。

晏时迟钝地垂眸，双目被纱裙的花纹刺痛，脑中思绪这才重新开始运转。他的视线向上移，无言与她对视。

那双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眼眸被水汽浸湿，竟比雨雾还要柔软朦胧。

意外的，徐屿宁从中读懂了纠结与挣扎。

说来也怪，其实幻境中捏造的假人与她毫无干系。原本最初也只是为了揪出奸细背后莫须有的接头人才跟进来，谁知最后发现是场乌龙，连觊觎砌岳宗的奸细都不曾存在过。

既然误会解开，她理应立刻斩破阵眼离开，回到日覆一日的正轨上。

可是她却鬼使神差陪着晏时一直待在幻境中，甚至规规矩矩地拜访他那位虚幻的兄长。

捉住晏时胳膊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甲盖上艷丽的红格外刺目。

养了男侍，花些时间在他身上也是应该的吧？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如把幻境中的剧情走完，瞧一瞧究竟晏家的结局是什么。

毕竟……徐屿宁终于从犄角旮旯裏翻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晏府的酒还蛮好喝的。

“要去吗？”她底气忽然足了不少，咬重字词，再一次开口问道。

屋檐积水犹断未断，如银毫勾连地面水洼。

晏时沈默地弯腰拾起那枚玉扳指，缓慢地摩挲其光滑的表面，耳畔不回响着兄长温声细语的叮嘱。

——你不要来。

——不要看、不要听，往前走就是了。

如今只离真相一步之遥，他真的要听从兄长的话，装聋作哑地躲避在安全的屋檐下，回避灾难的发生吗？

“去。”

他终于开口。

就算现实已成定局，幻境中的兄长他也想试着救一救。

徐屿宁了然，思索着说道：“皇宫地形我还算熟，找到你的族人不是难事，问题是如何带他们出来。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余人。”晏时很快接话，神情镇定，似乎真的在认真提议，“兄长想必并未和他们在一处，不如兵分两路，师尊去皇宫探查，弟子去寻兄长？”

“好”字都跑到了舌尖，又被徐屿宁硬生生压下去。她敏感地察觉到晏时对那一百多名族人的浑不在意。

求她去救族人，是为了支开她吧？

“我们一起，先去找晏宸。”她不容置喙，目光紧紧盯着他。

“好。”却不料晏时轻而易举应承下来，又抛出下一个要求，“恳请师尊带上晏奴，可好？”

徐屿宁这才想起来，东厢房裏还住着晏时残缺的魂魄。

她犹豫地朝东厢房看过去，却发现晏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握着手中长剑，目光坚定：“我和小姐一起去。”

弯月挂在精致的角楼上，寒津津的冷空气充斥在街头巷尾。

唯有穿梭在云层中迅疾的三抹亮色向着皇宫的方向飞驰，一路卷起湿漉漉的云，留下模糊不清的残影。

徐屿宁同晏时统一了策略，决定还是先依照小厮传来的讯息去皇宫探一探，指不定就藏有有关晏宸去向的线索。

若是运气好，还能直接将晏宸那一百多号晏家人一起救出来。

她一连掐了三个隐身诀，轻松地将剑气一分为三，同时操纵三把长剑，才得以在路上节省不少时间。

就算她迟迟无法突破化神境，依旧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高手，没几个人可奈她何。

因此，她有足够的底气领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前往救援。

“小姐……”速度太快，晏奴的尾音都带着颤，见她没有回头，他又唤了一声：“小姐，晏公子不见了……”

徐屿宁心头一跳，猛地回头看过去，身后只剩晏奴被剑气驮起，另一团剑气上只剩一滴如千斤重的血珠，晏时连人带剑没了踪影。

难怪方才答应得那么爽快，感情是早就想好了悄无声息地遁走！

她又急又怒：“你方才怎么不说！”

晏奴薄唇紧抿，目光恳切：“方才晏公子施法设计我无法出声、也动弹不得，直到此刻才恢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