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仙（二）

断肠仙（二）

断肠仙（二）

孤夜长明。

西厢房房门紧闭，却敌不过见缝插针钻进屋内的细密雨声。

少年卸下衣冠，合衣而眠。

雨声渐近。

似是被其扰得不安生，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下两团青灰掩饰不住。

劈啪。

最后一块银碳也烧尽了。

寒气争先恐后涌进来，将他团团裹住，渗进锦被中，变成一床湿漉漉的冰水在他身上流淌，冷得他不由自主开始颤抖。

呼吸微弱下去，胸膛艰难地起伏。

点点滴滴，次第起伏，同梦中的沙沙风声逐渐重迭在一起。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求山神垂怜，晏氏一脉已诚心悔过，请赐我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晏氏子孙晏时极具天赋，请山神收纳他回归仙山，叩问天道！”

祠堂内，无数身着毫无点缀的素白长衫的老少臂上烧香，虔诚地于神像前叩拜。

祷告声声重迭，音调越来越低，不断在耳畔纠缠，不可告人的野心交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劈头盖脸罩下来。

“啧。”

乌发披散的少年立在院中那棵参天大树下，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心不在焉地揪下头顶的叶片，默数着数字，将其撕得粉碎。

他素来不爱太厚重的袄衣，嫌弃穿上会显得身形臃肿，所以即便此刻夜寒露重，也依旧只着单薄的金丝勾边的黑色长袍，用一条宽腰带束住飞舞的衣袂，挂在腰上的玉佩同剑柄撞在一起，“叮”一声响。

十数年来，每日这个时辰都会上演一出这样的闹剧。

祷告完，又该轮到他表演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望着掌心那道还未结痂的伤疤，又揪下了一片无辜的叶子，缓慢地用指尖蹂/躏。

“晏时——”祠堂内领头的人喜气洋洋回身看过来，手中供香尚未熄灭，“快，舞一套剑法！”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满怀希冀的目光握住剑柄，干脆利落地抽剑。

如白霜般的月光洒下，映在剑刃上，反射出森冷寒光。

剑尖在空中划过，伴随清脆的破空声，以极柔美的弧度将流淌在空气中的月光斩断。

破月破月，因劈开月光而闻名，是晏氏世世代代传承的独门剑法。

最后一式。

手腕轻轻一弹，剑气随之荡出，直冲如弓残月而去。

是他整套剑法裏最喜欢的一式：惊月提。

剑气没有灵力支撑，还未行出半裏便散作一团，与雾气融为一体。晏时早有预料，心头毫无波澜，只面无表情地收剑归鞘，重新立于树下。

众人对他的失误无知无觉，见剑法已毕，又回头悬悬而望供臺上那两瓣裂开的阴阳块。

可惜期待落了空，阴阳块并未合拢。

领头之人表情扭曲一瞬，努力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激愤，咬牙切齿地说道：“无事、无事，我们明日再算……”

聚集在祠堂的泱泱人群散开，重新回到自己的职位上。领头之人款步行至晏时跟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努力地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每一根皱纹都紧绷着，被拉扯去奇怪的位置：“晏时，一日两次燃血聚集灵力，切莫懈怠啊……”

他垂下眼睫，作出认真倾听的乖巧小辈模样，时不时配合地点点头，将对方说的字字句句尽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你练半个时辰再休息，如何？”最后，那人嘴角放平，语调下沈，“我们全族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可千万不要辜负我们竭尽全力为你锻造的‘剑骨’啊。”

在此话出口的同时，晏时骨头裏的无数道疤痕齐齐发作，震得他险些软了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