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缠红尘(六)
剑缠红尘(六)
“师尊。”
晏时携着一身被雨水浸湿的邪气,闪身回到她面前。
高高束起的马尾也被雨水击打得萎靡不振,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脑后,从前面连翘起的尖儿也消失了。
他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垂首,双手奉上遂刃,举过头顶,递至徐屿宁手边。
徐屿宁睁开眼,望向眼前安静乖顺的少年。
长长的羽睫倾覆下来,本驻足在睫毛末端的雨珠簌簌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惆怅悲伤被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遂刃剑身上还残存着些许血迹,深陷在凹凸不平的表面,连好大的雨水也冲刷不走。
终于,她伸手接过遂刃。
手指缓慢地抚过剑身,用灵力抹去那些顽固的血渍,似乎一并与心底的情绪划清界限。
尔后,她猛然回头,朝尚未消散的剑阵走去。
晏时原本安静地站立在原地,被徐屿宁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一时脚下步子错乱,从后环住她,右手蒙住她的眼睛。
“师尊……不要看了。”
“不要看了,好吗?”
少年语调也被沈重的大雨模糊,唯有低低的恳求格外清晰。
他察觉到那双被他蒙住的眼睛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扫过掌心,让他的心也跟着下了一场绵绵细雨。
两丸剔透的琥珀中闪过隐隐的不忍。
想要彻底杀死邪祟主魂,并非捅上一剑这么简单。
亲眼目睹亲近之人被邪祟附身无法挽救,还得像待宰的猪羊一般,在每个臟器处片出无数伤口……
实在是,太残忍了。
更妄论,用的还是她的本命剑。
——可是,只有遂刃神剑,才能真正让邪祟灰飞烟灭。
荒诞又戏剧的死局。
一如三百年前,若非兄长执意入局,该死在公主府的,就是他了。
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不想让师尊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徐屿宁勉强扯了扯嘴角。
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执拗地将他拦在眼前的手扯下来。
“无事,让我看一眼吧。”
她的声音非常冷静,若非尾调的一点儿颤,只怕连晏时也要被骗过去:“邪祟不常现世,难得有了例子,不能错过。”
“……”晏时嘴唇翕动片刻,最终妥协,向左侧跨了一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那弟子与师尊一起。”
他心知师尊习惯逞强,即便难受也不愿多言。
无妨,他会一直陪伴在师尊左右。
一面想着,一面用力握紧对方冰凉地手,企图将温热的体温递过去。
执剑之人手指上的厚茧位置相同,在十指相扣时厚茧摩擦,竟然真的奇异地生出一股安全感。
徐屿宁任由晏时握着自己的手,甚至分开五指,方便他狡猾地钻进指缝。
她一时心情覆杂。
不可一世了好几百年,竟然也会有人害怕场面太残忍会伤害到她而恳求她不要看。
其实她素来是厌烦他人左右自己的决定的。
之所以这回不反感……或许是因为,晏时是认认真真在恳求她,而非强硬地命令。
一只摇尾乞求怜爱的落水小狗,让人难以硬着心肠拒绝。
意料之外,她很吃这一套。
湍急的雨势还在继续。
徐屿宁的呼吸不再颤抖,从紧握的双手中汲取到力量,迈步上前,撤去剑阵,镇定地看向秦老面目全非的尸体。
极快地扫视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后,她从储物戒内取出那件红斗篷,轻轻地为秦老盖上。
晕开的血渍被红斗篷覆盖。
看上去好似秦老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沈睡。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超度词。
无论修为高低,只要尚未飞升,总归都是由阴司管的。
为宽慰秦老亡魂,她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挖出邪祟生前的身体将其碎尸万段。
徐屿宁悄悄在超度词后补了几句。
秦老被迫受过的折磨,她会一一讨回来的。
风急雨骤。
一声闷雷响彻云霄,狰狞的闪电刺破鸦黑的天幕,像是一道被人强行撕裂的巨大伤痕。
黑云向下压,与地面不过咫尺之间,闪电在即将劈至发顶时,又灵活地拐弯收了回去。
这是天道在警告,即便是受到偏爱的天之骄女,做事也不能太过火。
然而少女面无惧色,甚至捏了避雨诀罩在秦老身上,不让凶狠的雨珠伤到他。
晏时甚至懒得掀起眼皮瞧一眼天中异色,只专註地望着身边的俏佳人。
闪电映亮少女眼底翻涌的怒气与狠劲儿。
看透她极力克制的神情,他很轻松地猜到了师尊心中所想。
“师尊,弟子会一直在。”
清冽的声线被刻意压得很低,凑到对方耳边,以最严肃认真的语气说着缱绻情话。
难得能看见师尊失神脆弱的模样,他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将自己伪装成永不熄灭的温暖火焰,飞快挤进她快要冷却的心海。
作出与她相同的承诺,就像是某个双方认可、缄之于心的秘密约定。
一直在。
时间才舍不得为人们的烦忧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