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他跌跌撞撞走了一截,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要抱。
陈霓的声音响起,她用英文鼓励道,“lucas,自己走过来。”
两岁的陈嘉之眨巴着大眼睛,大概是没听懂。
陈霓又耐心地重覆了遍。
接着陈嘉之一路小狗爬,爬到她身边,抓着裤腿颤颤巍巍站起。
一笑,口水就掉下来了。
叶姿和沈伯堃都笑了下。
沈时序摁灭烟头,马上又点燃新的。
叶姿怒了,“你歇歇嘴!”
画面再转,陈嘉之长大了点,也只是点儿。
他脱个精光坐在bb凳裏,使用不太灵活的手在抓饭吃。
吃的满身都是,黄的、绿的食物残渣。
背景音是,harvey和陈霓在笑着说话。
不太听得懂,陈嘉之呆呆傻傻的,把吃的塞嘴裏,吃两口听一会儿,听到完全不明白的就茫然眨眼睛。
直到陈霓和harvey发现,给他说话,他才傻笑。
那傻笑的样子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这时,沈时序由衷笑了下。
这些温馨的视频大多都很短暂,通常都是两三分钟。
下个画面,是已经能跑的陈嘉之,大概四岁。
草坪上,他穿着短袖短裤,露出两条嫩白的小胳膊和小腿,脚上穿的是带鞋钉的足球鞋。
简单德语他们还是听得懂。
harvey说,“lucas,到爸爸这裏来。”
满头大汗,陈嘉之小跑过来,下一个声音是陈霓。
陈霓用英语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妈妈,你好朋友的腿是那个样子呀?”
镜头对准足球门框那处,几个小孩正在欢快的争抢一个小皮球。
画面聚焦对准其中某个装着义肢的小朋友,然后收回来,对准陈嘉之。
阳光下,他仰着头,眼神澄明又干凈,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说他的腿,这跟他跟我做朋友有什么关系吗。”
看到这裏,沈伯堃感慨了句,“这孩子真是教得太好了,家长一定功不可没!”
叶姿和沈时序没说话,目前只有沈伯堃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是一些日常画面,有陈嘉之坐在地毯上开火车的,他嗡嗡说,“托马斯来咯。”
有不愿意穿衣服满屋子疯跑的视频,harvey在后面笑着追,陈霓在呵斥。
有逮了个虫子,一阵吱哇乱叫的。
有趴在小吊床上,一只脚插在网格裏,哀怨地瘪嘴。
这些视频,陈霓和harvey都在笑。
在小溪边扔石头的视频,石头扔下去,水花溅得越高,他笑得越开心。
旅游时,坐在树上的傻乐的、吃指橙被酸到浑身打颤的、第一次拿刀叉、第一次用筷子。
故宫对主席相片认真鞠躬,凯旋门下harvey抱着他,揽着陈霓的肩,一家人的合影。
还有在比萨斜塔斜着拍的搞怪照......
这些碎片视频过去后,画面渐渐不对劲了。
视频裏,harvey很久没有出现了,手持镜头的人应该是保姆,全是偷拍的角度。
日常温馨吃饭、出游的镜头基本没有了。
白天晚上都有,刺耳的哭闹、大声责骂开始弥漫整个影音室。
深夜,陈嘉之穿着《玩具总动员》的睡衣,光着脚在窗边罚站,看样子有五岁了。
夜色沈黑,外头飘着鹅毛大雪。
一本幼儿中文学习书飞入镜头,陈霓用中文大吼大叫,“念!”
沈伯堃楞了下,“这是怎么了?”
沈时序再点烟,缄默着。
叶姿捂着脸,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
陈霓:“快点背!背不出来不准睡觉!”
陈嘉之支支吾吾、抽噎着,一遍遍念着声母。
念错了,陈霓就大声纠正他,吓得陈嘉之浑身都在抖,然后嚎啕大哭,哭的小舌头都能看见。
孩子被吓成这样,陈霓仍不罢休,耐着性子再教了一遍。
但是陈嘉之害怕了,念的并不标准。
耐心告罄,陈霓一巴掌打在他嘴上。
闷闷的,笃笃的。
应该是太痛了,哭声瞬间中止,但是下一秒,陈嘉之用小手把嘴紧紧捂住。
痛到面部痉挛,痛到哭不出来只能呜呜叫。
还不罢休,陈霓把他拉拽着站起,“快点念!”
等那阵儿痛熬过去,陈嘉之才再次哭出声来。
他哭的快断气,根本念不出来了。
于是陈霓疯了,用力挖他的口腔,“教了你这么多遍,你怎么这么蠢!”
痛的大叫,陈嘉之哭个不停,“妈妈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背下来。”
叶姿也哭了。
沈伯堃抓紧了软椅扶手。
接下来画面变成白天。
五岁的陈嘉之坐在书桌前,认真念声母的视频,他一遍遍念,然后跟着朗读器,纠正自己。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发音,念了三十多遍。
念着念着,自己都茫然了,忘记怎么发音,不敢停歇马上重覆听。
他们都以为画面裏没有陈霓了。
结果镜头稍微偏了偏,陈霓抱着双臂,面无表情靠在门框。
原来在监督。
不过陈霓没有打骂,或许是陈嘉之真的很认真。
随着时间流逝,春夏秋冬,六岁的陈嘉之已经能用简单中文与陈霓进行沟通。
但说错话还是会挨巴掌。
挨一次打,陈嘉之就会哭一次。
陈霓越来越癫狂,音响裏全是她的怒吼。
“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蠢笨的人。”
“早知道我就不应生你!”
“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生你到底有什么用!”
甚至还骂,“你怎么不去死!”
很多东西摔碎了。
“为什么教你这么多遍还是不会,为什么这么笨!”
转眼,似乎又过了几个月。
陈嘉之再大了一点,独自坐在书桌前,眼神茫然,不知道在看哪裏。
垂下的腿甚至堪堪踩到地面,大概7岁了。
眼睛裏全然视频最初的活力与光彩。
他孤单地坐在书桌前,像一个被拧掉了发条的洋娃娃。
然而,只是发了一会儿呆,他马上又看起书来。
画面再转。
偷拍的镜头裏只有陈霓一个人,只见她黑着脸,坐在沙发上应该在等谁。
确实,视频裏没有陈嘉之的身影。
但没过一会儿,房门打开了,镜头对准房门。
画面裏,7岁的陈嘉之应该是偷偷出去玩儿了。
脑门上有汗,表情也看起来没有那么呆滞。
不过他不知道,陈霓已经发现他偷偷溜出去了。
陈家之先进厨房喝了杯水,路过小厅,身高才与中岛持平。
他脚步轻快地进到客厅,马上看到了沙发上的陈霓。
马上就被吓得变了脸色。
他惊恐地往后退,而陈霓起身朝他大步走去。
想跑,却被厉声喝止住。
陈嘉之楞在原地,在浑身发抖中不敢转身。
倏地,陈霓抓住他的头发。
被抓住的瞬间,陈嘉之哆嗦起来。
紧接着,淡黄的液体沿着他颤抖的裤腿缓缓流出,很快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砰砰砰地巴掌响起。
被扇翻在地,陈嘉之就那样蜷缩在大滩液体裏,不敢哭,也不敢抬手躲落下来的巴掌。
拍摄视频的人,手急速抖了下。
“她到底要干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啊!”叶姿崩溃大哭,“我错了,我错了!”
“......我怎么敢......怎么敢让他叫我妈妈啊!”
沈伯堃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副.国.级的场合出席都不虚。
看到这裏,他直抽气,“时序,你按一下快进。”
沈时序直接按了暂停,出去阳臺透气.
夜色裏,他弓着背脊,双手撑在阳臺.
大理石都撑不住,他来回走,然后捂着眼睛,大口喘气。
直到半小时后,他才回来重新坐下。
影音室裏,叶姿在责怪自己,沈伯堃在唉声嘆气。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7、8岁的陈嘉之被关在地下室,全是被打骂的视频。
有几次,他脸高高肿起,或者完全抬不起手。
拍摄的人在哭,用德语说了很多,他都没反应。
更多时候是陈霓在歇斯底裏的大叫。
无法再忍受那些打骂,沈时序开了静音。
长达一个多小时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片段,
碎成片状的书,强按着脑袋撞床头柜,提着后领子扔在地上,凌乱的拖鞋,遮挡的小手臂,哇哇大哭却默音的嘴。
三个多小时的视频结束。
画面自动重播回第一幕,冰天雪地裏,那个笑弯了眼睛的小人儿。
不再播放,显示屏亮度也自动降到最低。
影音室异常昏暗。
搁在桌上的烟灰缸堆得冒尖,叶姿哆哆嗦嗦摸索着,摸到了沈时序,一把抓住他的手。
“时序,给妈......”此时此刻,她无法说出世界上最伟大、最普通的名词,哆嗦着改口说,“给我支烟抽......”
沈时序起身,把烟递给叶姿,朝外走。
神情相当晦暗,沈伯堃站起来,“别在家裏待了,你马上去市院陪他。”
“知道。”
不用说,他本来就是马上要去的。
轻轻阖上影音室的门,隔绝了叶姿的哭声和沈伯堃的沈重长嘆。
已经深夜一点多了,c市除了些娱乐地方,路上基本没人。
一辆帕加尼zonda
hp
barchetta从麓山驶出,一路压着限速在c市疾驰。
12缸amg引擎轰鸣出极具特色的声浪,引得路人和行车频频观望拍照。
这是停在麓山,最快的一辆车。
就是车子世界速度排名,也不逞多让。
区区二十多分钟,帕加尼跨越了整个城区。
回到31层,意外的是,陈萌穿戴整齐站在走廊。
她望来,笑着说,“知道你要回来。”
沈时序垂着眼,难受到了极点,沈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去洗把脸,不要让他发现了。”拍拍他肩膀,陈萌劝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小姨......我是不是不该......让他叫妈妈。”他声音有些抖。
“时序,既然他都开口了,就是认定了,你不要内疚。”陈萌欲言又止,“你知道吗,其实嘉宝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坚强!”
“不过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在他面前透露,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我知道,谢谢小姨。”捏了下眉心,沈时序抬起头来,“小姨,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百米的距离。”
沈时序还是坚持把她送到酒店大厅,然后加快脚步跑回市院。
5号病房裏,亮着盏小臺灯。
听到动静的陈嘉之翻身坐起,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看清来人后,眼裏增添了许多惊喜,还放着光。
“你怎么来了!!!”
气喘吁吁快步过枫去,沈时序抱住他,又痛苦又轻松的撒谎,“怕你晚上踢被子。”
“嘿嘿,小姨会给我盖的。”到处望了望,陈嘉之问,“小姨呢,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回酒店了。”闻着熟悉的气息,沈时序喟嘆一声,“想你了。”
“是不是你来小姨怕不方便,所以才回酒店?!”陈嘉之惊惹,“天,你现在怎么这么浮躁,一晚上都等不了,我又不会跑!”
“已经来晚了。”沈时序蹭着他的脸颊,“想早点看到你。”
“干嘛,你这样我好害怕啊。”陈嘉之呆呆看着他,表情有些惊恐。
跟刚刚视频裏的小时候一模一样。
倏地,沈时序伸手用手掌盖住他整张脸。
指腹慢慢安抚地摩挲着肌肤,感受手心裏的温度。
“一晚上都不想等,必须每天睡着一起。”无声地、长长地,从肺腑呼出一口沈重滚烫的气,沈时序低头,轻声问,“来晚了,是不是......”
强压着失态,他换上轻松的口吻,“是不是吓到你了。”
“说什么胡话......”陈嘉之挂他身上,抵着肩膀有些昏昏欲睡的嘟囔,“最好的人註定会到身边,而且你也没晚......”就着掌心,他趴在肩头,絮絮叨叨地说,“看到你兜裏车钥匙了,还是开超跑来的呢。”
能不能永远这傻?
真他妈心疼,都快疼到无法呼吸了......
沈时序苦涩又心酸地笑了下,“要不要,给你买。”
“不要。”
“有没有想要的,现在说什么都答应你。”
“怎么突然这么好......”
“这段时间你很乖,这是奖励。”
“那你抱我睡觉吧......”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好想你......”
说着,搭在肩膀上的手慢慢滑落。
陈嘉之睡着了。
小心翼翼把他放到枕头上,沈时序低头,温柔地吻他的眉眼,手指轻柔,拢去遮在他额头的发丝。
凑近小声说,“睡吧,我一直都在。”
“嗯......”
就算昏昏欲睡,手仍然从被子裏伸出来。
睡梦中,陈嘉之伸手,稳稳当当握住了沈时序的大拇指,“晚安......”
小臺灯也关掉,被子一片温热。
将人抱到怀裏,掌着后脑勺,随着最后一枚吻落在眉心。
沈时序轻声说:“晚安,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