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难受,恶心,有点想吐。”
“胃,还是肚子?”
方萧西指了指痛处。
“是胃。”
恰好下乡医生中有消化内科专家,是比彭和楚高几届的同校师兄,联系到人,便带她去义诊地点——村上文化大礼堂看病。
师兄三两句询问癥状,快速下了诊断:“胃痉挛,小问题,喝点热水躺会儿。”
他带的学生贴心给方萧西倒一杯热水,方萧西接过,慢慢小口地喝。
彭和楚双手撑在桌上:“只是胃痉挛?要不要去拍个片,做胃镜?有没有可能是胰腺、胆道的问题?至少测个淀粉酶吧?还有心前区疼痛辐射也——”
“你干消化还是我干消化?”师兄打断,一脸厌嫌地拨开他,“走开,别挡后面人的道。”
彭和楚难得羞赧:“隔行如隔山嘛。”
师兄笑骂:“你隔的哪是山,是太平洋啊!你们科室每次就属你发的会诊最离谱,心裏没点数?”
社区工作人员告诉方萧西礼堂东边有间休息室,裏面有张折迭椅,可以去那儿躺一躺。
方萧西躺了半个小时,四肢回暖,胃也不痛了,只是略有些烧心,她又去接了杯热水,喝下后好多了。
等走出休息室,彭和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看见一张接诊臺前乱作一团,主动上去帮忙。
给老人量血压、登记信息、填量表,安抚队伍末端此起彼伏的吵嚷。
彭和楚办完事回来,看她忙前忙后,耐着性子等半天,看看表,几次三番催促该走了。
方萧西嘴裏说着马上马上,依然东奔西跑,一眨眼功夫人就不见了,再出现手裏多了好几把蒲扇,分发给汗流浃背的老大爷们。
他无奈摇头,左右下午无事,正好前阵子跟着正骨老教授学过几招,索性搬了张小方桌,桌前竖一小牌子,写上免费正骨,排队的人果然络绎不绝。
直到夕阳映进木雕门,沸腾的礼堂才渐渐冷下来。
方萧西帮忙把桌椅搬回仓库,地扫了,这才叫趴桌上睡着的彭和楚。
彭和楚揉着发僵的胳膊,抬头见她灰头土脸,眼眸亮晶晶的模样,笑了:“你是真有干劲啊,不累吗?大学裏高低也是个劳动委员吧。我都吃不消干一下午活。”
“那是因为彭叔叔老了。”
“叔叔?”彭和楚掏耳朵,“我听错了吧?西西你喊的哥哥吧?”
方萧西慢吞吞说:“看吧,年纪大了,听力也不行了。”
“啧,跟谁学的挤兑人的本事?”
彭和楚撇高眉毛,单手叉腰,指着休息室,“去,自个儿把你行李箱拎出来,我不高兴帮忙了!”
彭和楚车停在一位熟识的农户家裏,门口拴着条骨瘦嶙峋的狗,趴地上呼哧呼哧吐着舌头。
方萧西蹲下来给它餵面包,将打翻的碗扶正,重新接了碗水端过去,拍拍它脑袋,笑瞇瞇:“宝贝渴了吧,喝水呀。”
彭和楚打开副座车门,招呼她过来,再度确认:“去阅云臺,是不是?”
方萧西脸上的笑容退却,就像地面一点点淡掉的夕阳。
她坐进车裏,把自己陷进皮椅,低着头系安全带:“嗯,去阅云臺。”
彭和楚张口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弯腰拍拍窗框:“晕车提早说,可别吐我车上啊,新车!坐垫可贵了。”
他拉开门刚要钻进车,方萧西已经一言不发解开安全带下车。
“哎哎哎回来你,逗你玩儿的,我不在乎什么坐垫,别生气啊。”
彭和楚追过去,却见方萧西蹲在墻根,对着垃圾桶“哇”一声吐出来。
她吐得昏天黑地,胃又开始痉挛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她扶住垃圾桶,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受控,争先恐后。
她用手背抹掉,泪珠挂到下巴,一颗一颗砸在裤腿上、地上。
杨典去世后无数个日夜裏,她一直在扮演正常人,假装一切都过去了。
上早八,听课,积极参加班集体活动,甚至能帮室友倒追校草出谋划策,忙得团团转,一刻也歇不下来。
好多次以为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其实并没有。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必须要死死咬住被角,才不至于抽泣得那么厉害。
脑海中反覆有声音告诉她。
她没有妈妈了。
她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唯一血脉相连的人,可以毫无保留付与真心的人,没有了。
难过至极的时候,只有吐出来才会好受一点。
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心就空了,麻木了,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方萧西在车上睡着了,偶尔说些梦话,梦中低微地抽泣。
彭和楚凝神静气,捕捉到一两声“妈妈”,不由轻嘆一口气,几度在等红灯时捞过手机,拇指悬停在程见舟名字上良久,到底没按下去,抛开手机,一脚踩油门加速。
快到阅云臺,方萧西终于陷入深睡。
眉眼舒展,睫毛盖着微青的下睑,呼吸匀长,只是身子怕冷似得蜷成一团。
彭和楚越开越慢,到最后不得不叫醒她:“西西,醒醒,到家了。”
方萧西睁开眼,坐直了。
玻璃窗蒙了一层雾,用袖子揩开,露出山水间错落有致的住宅,灯火璀璨,犹如人间仙境。
是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来的景色。
方萧西婉拒了彭和楚的帮忙,独自拉着行李箱进入阅云臺。
到家时天彻底黑了,开门的是杨余茵,她笑一笑:“小表姐。”
转向程见舟,仍是笑着的:“哥哥。”
程见舟抬起头,一时怔住。
方萧西站在门口没动,好像上门叨扰的客人,等待主人的准入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