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沙·藏污垢
一路景色宜人,山水交错。
到达长宁市区,也是遍地绿意。
暑托班开在一处繁华的街道裏,家长都是高素养的中产人群,小孩子也大多听话乖顺,非常好带。
方萧西尤其喜欢班裏一个小女孩儿,圆眼睛卷睫毛,笑起来两颊有酒窝,长得十分漂亮,像个洋娃娃。
她翻班级名册,第一个记住的就是她名字——黎礼。
人如其名,很有礼貌。
快上小学的年纪,比班裏其他小朋友都要懂事一截。
暑托班分了五个教室,每个教室有两位看护教师。和方萧西一起管班的是个年轻男人,负责下午接替她的班。
两人见面也仅是点头,方萧西只知道他姓诸葛,叫什么,哪裏人一概不知道。
本以为他是个内敛少言的人,但方萧西亲眼见到某天放学后,诸葛老师牵着黎礼小朋友的手,一边声情并茂地讲童话故事,一边将她送到校门口,交到家长手中。
黎礼却一下子从妈妈那裏挣脱,扑进诸葛老师怀中,抱着大腿不肯走。
方萧西是第一次见她吵嚷任性:“我还要听故事,我不走!我不回家!我今晚要和诸葛老师一起睡!”
“你听话!”
她妈妈满脸尴尬,抬起头来解释,“礼礼是谁长得好看,她就喜欢谁,死命黏着谁,真是不好意思……老师您下次别对她这么好,冷着她就好,别搭理她……”
诸葛老师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蹲下来很耐心地安抚黎礼,从口袋掏出一根小熊造型的棒棒糖。
黎礼接过糖,爱不释手,却仍是攥着他衣服不放。
方萧西走过去,轻轻拍一下她后脑勺:“黎礼小朋友,快跟你妈妈回家吧,老师明天给你带蘑菇灯。”
黎礼和她关系好,向来听她的话。
也或许怕明天见不到心心念念的蘑菇灯,终于乖乖松手,牵着妈妈的手一步三回头走了。
诸葛老师站起来,朝她客气笑一笑。
方萧西银行卡找不到了,急着去网点办理挂失,点了下头就走。
突然他说:“别动。”
她站住了。
诸葛老师从方萧西肩上捏了只小瓢虫,走到花坛边,轻柔地放在一朵金光菊上,看它顺着茎桿隐入茂丛中不见,方才看向她:“好了。”
“谢谢。”方萧西说。
“嗯,不客气。”
诸葛老师低头看她手裏提着的水杯:“这是什么茶?”
“茶包泡的水,恒萍阿姨给的,说可以调理脾胃。”
恒萍阿姨是暑托班的清洁工,家境殷实。
只是退休了闲不住,独子又坚持丁克,没了含饴弄孙的乐趣,才来做了这份工。
她除了喜欢小孩子,还热衷钻研中药,经常配免费药茶送给大家。
偶然听说方萧西胃不大好,隔日就塞了一大袋药茶给她。
药材很杂,什么都有。
被熏煎过的缘故,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涩炭味,泡开后倒是甜丝丝的,不难喝。
诸葛请教:“有效果吗?”
方萧西想了想说:“有的,就是见效没那么快。”
他还想说什么,楼上有人喊“诸葛,来一下”,于是冲她一笑,转身走了。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对话最多的一次,方萧西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此后再也不会有交集。
哪知结束为期一个月的短职,从长宁回到桐沙当晚,他们又碰面了。
起因是方萧西再度迷失在租区。
这次倒不是她的问题。
从高铁站拉她上车的司机是新手,听口音不像桐沙本地人,对这边路段不熟悉,开着导航也像无头苍蝇,在蓬乱错杂的街巷来回折腾。
刚把车倒出一片堆满木材的水泥地,又开进一条死胡同,低头研究地图时接了个电话。
电话裏传出困声困气的奶音:“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等睡着了……”
司机哄了几句,十分不好意思地扭头:“姑娘,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你是住这片儿,没错吧?”
方萧西点头。
他为难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手指在手机上点几下,试图重新规划路线,嘴裏小声说:“其实您下车走回家可能还更快一点,车过不去的地方人能过去……”
车内冷不丁又响起小孩儿的声音:“爸爸,我好想你啊……”
司机柔声问:“妈妈呢?”
“妈妈在厨房。”
“在厨房干什么呀?”
“给爸爸煮面条,煮鸡蛋。”
“妈妈不睡吗?”
“妈妈说要等你,她等了好久好久,就是等不到你,爸爸你快快回来吧……”
“乖,爸爸结束这一单,马上就回来了。”
等他挂断电话,方萧西已经下车,俯身说:“我就在这儿下,谢谢您,早点回家吧。”
她拉着行李箱往深处走,道路愈发狭小拥挤。
拐过一个斜矗的旧衣物回收箱,出现一片民居。
几丬店面夹在两栋楼间,卷闸门拉着,窗户黑洞洞。
只有最左侧的烟酒店还在营业,招牌灯箱暗了一半,油污斑驳,灯光从泛黄玻璃门透出,打亮店前的臺阶。
敞腿坐在阶上的黄毛青年看着方萧西走过,瞇起眼睛,目光随了一阵,嘴裏烟吐了,笑嘻嘻跟上去。
“妹妹,回家还是找房子呀?”
“东西重不重,要不要哥哥帮你拎?”
方萧西躲开他,拉远距离:“不用了。”
黄毛一路跟随,看她在巷子裏七拐八拐,越看越糊涂了:“你要去哪裏?”
方萧西没搭理。
他当成是可以更进一步的信号和默许,手就搭上她的肩,脸凑近,贼眉鼠眼地说:“没地儿去是不是?不如去我家,就前面那栋小楼。我们啊,喝喝酒聊聊天,聊聊……”
一股臭气钻入鼻腔,方萧西忍住恶心,猛地推开他:“我回家,谢谢。”
黄毛没当回事,继续嬉皮笑脸缠过来,说起更明目张胆的下流话。
她紧紧捏着手机,冷道:“你再骚扰我,我报警了。”
“报警?”黄毛乐不可支,“妹妹,想抱男人用不着找警察,我给你抱啊。”
说着张开双臂要抱她。
方萧西摸出口袋裏的钢笔,那是同学姑姑送她的临别礼物,旋开笔帽就扎过去。
黄毛惨叫,下颌角摸到一抹湿润,鼻下嗅到是血腥味,顿时暴跳如雷,扬手要给她教训,被人握住手腕。